【第153章万物复苏(正文完结)】(2 / 2)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实习生小葛战战兢兢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林工,是我……我马上改。”
林小满没再说什么,把资料放在桌上,继续翻看其他的。那页纸上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错误,像一个个小小的警示灯,安静地亮着。
大刘忽然笑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林小满听见了,擡头看他: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大刘摇摇头,又忍不住说,“之前王磊说程总越来越像你。我看他说的不对。”
林小满挑眉。
“是你越来越像程总了。”大刘说。
林小满愣了一瞬。
雨下了一个多月,淅淅沥沥,从没真正停歇过。博物馆扩建项目在这场雨中也完成了最后的竣工验收。
林小满撑着伞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最后一批验收专家的车驶离。她在那座建筑前站了很久,久到伞面上的雨滴汇聚成流,从伞沿淌下来,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,然后和程野一块离开。
项目结束后,程野去集团述职,连着开了三天会,每天回到家都已经深夜。林小满在宜市待了两天,陪吴潇然吃饭,陪外婆聊天,陪林叙逛了一次超市。林叙推着购物车走在她前面,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,背影宽阔而挺拔,像一棵正在抽条的、蓬勃的、迎着光往上长的树。
回榕山之前,林小满独自去了墓地。
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,但没有下雨。她坐公交,转了一趟车,在墓园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菊。老板娘认识她,多塞了两枝百合,说“送你”。她道了谢,捧着花走进墓园。水泥路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很干净,路边的松柏绿得发黑,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香烛气息。
父亲的墓碑在老位置,她不用看编号也能找到。碑前的台阶很干净,大概是管理员定期打扫过。她蹲下来,把花放在碑前,手指轻轻拂过碑上刻着的字。她的指尖停在“林”字的那一捺上,感受着石头冰凉的、粗糙的触感。
“爸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墓园里安睡的其他人,“我要去新项目了,还是和程野一块。以后,就不能常来看你了。”风从松柏间穿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弯了弯嘴角,把涌上来的酸意咽回去,继续说下去:“我发现我可以带着你走了。你在我心里,不是这个地方。”
她站起来,膝盖蹲得有点麻,缓了一下才站稳。转身离开的时候,天上开始落雨。
雨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。她没有躲雨,一步一步地走出墓园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,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去世的那个雨天,她也是这样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,觉得天塌了。后来下雨她就想他,好像只有在雨里,她才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、流不出来的泪,一起交给天空。
程野的车停下的时候,林小满正站在单元门口抖头发上的水。
她浑身都湿了,头发贴在脸颊上,衣服贴在身上,鞋子踩在地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水声。她正低着头,专注地拧着袖口的水,没注意到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路边。程野下车,锁车,大步走过来。他穿着深色的毛衫,套了件西装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林小满擡起头,冲他笑了一下:“不是说明天来接我?”笑得眼睛弯弯的,雨水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淌,流过颧骨,流过鼻翼,从下巴尖滴落。
“又不带伞?”
他没等她回答,伸手把她拉进门廊。然后他脱下外套扣在身上,露出里面的打底衫,用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毛衫,裹住她的头,轻轻擦拭。
林小满被他擦得东倒西歪,脑袋跟着他的手晃来晃去,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,任由他折腾。毛衫的质感贴着她的头皮,干燥柔软。
“我打算赶回来和你一块去的。”程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“哦,我想着你要明天才结束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又淋雨了。”他说:“雨下了这么久,你应该穿件防水的衣服出门。”
“嗯,”林小满仰起脸看他,雨水还挂在她的睫毛上,亮晶晶的,“最后一次了。”
“最近的天气总这样。”林小满低低道:“雨下了好久……”
“嗯。”程野把她的头发别在耳后,裹紧林小满:“上去洗澡换干净衣服,我给你煮点姜茶。”
温暖干燥的西装外套上有熟悉的皂香和苦薄荷的味道,林小满突然想起了第一次穿程野外套,上面残留的苦薄荷味道和烈日暴晒过的余温。
这场雨从冬天落到了春天,起初是冷的,细如针尖,扎在脸上带着冬天不肯退场的倔强。后来风忽然软了,雨也跟着软了,落下来的时候不再冰凉刺骨,而是温吞吞的。一天接一天,一夜连一夜,不急不躁地落着,落进每一道裂缝,渗进每一寸土地,终于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深夜,冻土的最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。
一夜之间,万物复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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