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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名者[番外](1 / 2)

无名者

王族领地的边缘,与另一支低等魔族领地接壤处。嶙峋的石山脚下,散落着各种简陋的窝棚。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,被丢弃在这片石山下一处相对避风的凹坑里。

婴孩身上裹着的布料质地不凡,却沾满干涸发黑的血迹。或许丢弃他的仙将终究存了一丝恻悯之心,但也止步于此。

婴孩断断续续的啼哭引来了附近一支狩猎队。他们围拢过来,粗糙黝黑的手指拨开襁褓,露出婴孩白得过分的脸庞。当那双即便在黑暗中依旧显露出独特深紫的眼眸茫然睁开时,围观的魔族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
“看这眼睛……是那边王族的种。”

“要捡回去吗?这眼睛太扎眼,怕是个麻烦吧。”

队伍中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年魔族蹲下身,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,粗鲁地擦了擦婴孩脸上的污迹,仔细端详了片刻,又摸了摸那布料,道:“好歹也是条命。这料子还能换点银钱,养着吧,多张嘴罢了,以后也能多双手干活。”

于是,婴孩被这支狩猎队带回了部落,交给了一对夫妇照养。他没有得到名字,最初只是被称作“紫眼睛的崽子”,直到后来,那支没落王族如何被一位仙君设计、在公主临产当夜惨遭屠戮、圣物被夺的消息,通过各种渠道流传来开。

仙魔结合本就禁忌,何况是这样一场以温情开场,以血腥背叛收场的惨剧。

对于这些挣扎求存的低等魔族而言,这变成了一个谈资,一个证明仙族虚伪的事迹。

“听说那仙君叫温玉恒,名字倒是好听,做事可真绝。那公主也是傻,竟然信了那仙族的鬼话。”

“这孩子……听说那仙君还给取了名,叫什么来着?”

“好像叫……予安?啧啧,他一来,全族上下都死了,还予什么安?”

于是,所有人都开始叫他“那个仙魔杂种”、“王族的小祸根”、“予安”等种种称呼。

收养他的魔族夫妇,心地不算坏,却也称不上慈爱。魔域生存艰难,多一个孩子多一分负担。当生活的压力让养父灌多劣质酒酿,或当养母为了一点点食物分配不公而烦心时,那孩子往往就成了泄愤的对象。

“都是因为你这个小杂种!”养父粗声喘着气,手掌带着酒气挥过来,“自从养了你,狩猎就没顺过!还予安?我看是予灾!”

温予安被打了也不哭,只是蜷缩在角落,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沉默地看着。挨打得多了,他会躲,但狭小的屋子无处可逃。

养母有时会拉开养父,叹道:“算了,跟个孩子计较什么。他懂什么予安不予安的。”

温予安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提起它,养父母和其他成年魔族的眼神就会变得格外复杂,混杂着厌恶、忌惮,以及他看不懂的,类似畏惧的东西。

等他稍大一点,能摇摇晃晃走路,被养父丢到部落外围的矿场,跟着部落里年纪相仿的孩子捡碎矿石换银钱,赚取自己的伙食费时,这名字带来的恶意便更加直接。

“喂,小予安,把你捡到的那枚矿石给我。”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,头上长着个歪斜小角的孩子拦住他,咧开嘴,露出尖尖的牙齿,故意用甜腻腻的腔调叫着他的名字,“你可是仙族送来的安宁呢,好东西该分给我们这些真正的魔族,对不对?”

温予安紧紧攥着手里那块好不容易找到的矿石,抿着唇,盯着对方,不肯松手。

“听见没有?小杂种!”另一个孩子从旁边推了他一把。

温予安踉跄一下,依旧没松手。

“嘿,还挺犟!”为首的孩子恼了,一拳打在他肚子上。

温予安闷哼一声,弯下腰,但手里的矿石攥得更紧。更多的拳脚落在他身上,夹杂着肆意的哄笑和一声声故意拖长,充满恶意的“小予安”、“予安弟弟”、“仙族的安宁宝贝”、

起初他只是蜷缩忍受,直到有一次,一个孩子抢走了他仅有的半块面饼,当着他的面掰碎,扔进旁边的污水坑里。

看着那块维系他一整天生命的食物,在污水里迅速泡烂,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绪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的隐忍。他低吼一声,猛地扑向那个比他强壮得多的孩子,不再管落在身上的拳头和抓挠,只是用头撞,用手抓,用牙齿狠狠地咬对方的手臂。

那孩子没料到他突然如此疯狂,吃痛大叫。温予安却咬着不肯松口,深紫色的眼眸里只余一片凶狠,再不见丝毫怯懦。

自那之后,欺凌依旧,但每次都会演变成一场混战。

温予安反抗得越来越激烈,也越来越不计代价。他伤痕不断,却也渐渐学会如何在挨打中保护要害,如何利用体型去攻击对方薄弱处,如何用那种不要命的狠劲让对方心生忌惮。

“予安……”有时,部落里年长的魔族看着他一瘸一拐,带着新伤独自坐在角落的模样,会摇摇头,低声唤出这个名字。那叹息中或许有一丝怜悯,但更多的是漠然。

而每一次,无论这声呼唤是来自欺凌者的嘲弄,还是旁观者的叹息,甚至是养父母烦躁时的咒骂,那两个字,都像烧红的钝刀子,狠狠捅进他的心脏,再缓慢地旋转。

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耻辱。

这两个字,连着那个素未谋面,却如阴影笼罩他一生的生父,连着那场他只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背叛,连着他那双被视为麻烦的眼眸。

这个名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,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,一个笑话,一个由“温润仁善”的仙君亲手书写,浸满了虚伪的诅咒。

他开始憎恶一切,憎恶这个名字。

他从路过的商旅、遗迹的石刻上,听到,看到,关于九云天的描述。

仙气缭绕,秩序井然,仙君们温文尔雅,悲悯众生,守护六界安宁……

尤其是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生父,温玉恒。

传言中,那是九云天一位风姿卓绝,品质高洁,以仁善闻名遐迩的仙君,是君子典范。

那些光辉的形象,那些美好的词汇,与他亲身经历的养父母为了一口吃食彼此算计,孩子们的弱肉强食,以及自身因仙魔混血身份遭受的一切苦难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冲撞。

一种几乎要作呕的厌恶感油然而生。

若九云天真的那么美好,为何会有那场针对信任的屠杀?若温玉恒真的是君子,为何能一边温柔许诺,一边屠戮妻族?

他开始有意识地摒弃一切可能与“温雅”沾边的东西。

他故意让自己显得张扬、不合群、喜怒无常,对养父母偶尔的关心也报以冷淡或挑衅。

在一次为了争夺一小片生长着灵植的坡地,与邻近部落的孩子几乎是以命搏命的冲突后,温予安满脸血污,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,却凭着一股狠劲,将对方死死按在泥地里,直到对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弱。

他喘息着擡起头,深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对手惊恐的眼神,映着他们不由自主后退的脚步。

那一刻,虽然浑身疼痛,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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