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言(2 / 2)
老观主上前几步,揭开襁褓一角,露出婴孩白皙小巧的脸庞,以及那一头与寻常婴孩迥异的银发。
婴孩不哭不闹,正睁着一双澄净乌黑的眼睛,好奇地望着他。
老观主环顾四周,只见山道寂寂,寥无人烟。他叹了口气,低念一声“无量天尊”,将襁褓抱起,在襁褓内摸索片刻,想看看是否留有字条信物,便在襁褓内侧摸到一块硬物。
他将其取出托在掌心,发觉是一枚仅比铜钱大不了多小的,外侧浮雕着首尾相衔的蛇形纹路,蛇身蜿蜒处构成了几个难以辨别的笔画。
老观主将那玉扣放在近前看了看,又轻轻摩挲那纹路,眉头微蹙。
他一生见过不少古物,但这玉扣的形制样式与他所知任何朝代都对不上。
他静默良久,才将那玉扣重新放回襁褓,轻声道:“既入我门,便是缘法。身携古玉,纹如言书,往后,便叫你‘阿言’吧。”
伍成玉将这一切看得分明,心中波澜骤起。
那枚玉扣与月汐之契何其相似,可月汐之契早已耗尽神力,仅存印记与他共生,这枚凭空出现的玉扣是从何而来?
是慕沧当年与瑶光订立契约时所留?还是月汐神力散入天地后,因果流转自行凝聚而出?又或者……是柏蘅口中的天地契机,以这种方式显现?
他无法确定。这玉扣没什么灵力波动,甚至不如一件低阶法器。
苦思无果。伍成玉便将疑惑暂埋心底。无论这玉扣因何而来,此刻都不重要。
他跟上前去,看着那银发女婴被老观主抱入观中,看着她被观内几位年轻道士惊喜地围住,看着她在众人呵护下一日日长大。
那枚玉扣始终被她贴身戴着,偶尔洗澡换衣时,才会看到那玉扣在她胸前一晃,旋即又被干净的衣衫掩住。观中众人默契保守着这个小秘密,只当是孩子来时便带着的念想,从不多问,也不外传。
阿言蹒跚学步时,在观□□院的青石板上摔了一跤。
伍成玉几乎是本能疾冲过去,伸手欲扶。可他的手臂却毫无阻碍地穿过阿言哭得颤抖的身子。
他僵在原地,保持着那个虚扶的姿势,眼睁睁看着泪水顺着阿言稚嫩的脸庞滚落,一如当初在幻境中,只能看着慕言承受痛苦却无法改变的无力。
而地上的阿言,只响亮的哭了几声,眼泪还悬在睫毛上,便自己用手撑地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她朝着伍成玉所在方向眨了眨眼,似是感应到什么,又似乎只是被风吹迷了眼,旋即注意力便被飞过的蝴蝶吸引,跌跌撞撞追了过去。
伍成玉缓缓收回手,悬着的心落下,却又泛起更复杂的滋味。
*
时光荏苒,当年的小团子长成了灵动活泼的少女,一头银发被老观主用木簪束成小小道髻,衬得她肌肤如玉,眉眼如画。
阿言是观内当之无愧的团宠。
大师兄会给她编织栩栩如生的草蚂蚱。二师姐会教她辨认药材,讲述药性。三师兄性子最跳脱,时常偷摸着带她溜下山,去镇上买糖人。
阿言的性格与伍成玉记忆中相去甚远。
她在晨起诵经时,明明困得眼皮打架,还要强撑着摇头晃脑,被老观主瞧见,便立时挺直腰板,一副“我可认真了”的模样。
她会和师兄们合谋去摘观中那颗桃树顶上最红的桃子,结果被巡院的大师兄逮个正着,排着队罚去扫落叶。
她最爱观里那株老梅,常在树下看蚂蚁搬家,看云卷云舒,或只是托着腮发呆,偷懒小憩。她常说,靠着这梅树,总觉着特别安心,连梦都香甜些。
这样的阿言,鲜活,明亮,带着被妥善保护的天真淘气。伍成玉看着,心中时常会泛起细密的酸涩。
他想起的,是那个在九云天谨言慎行、在战场上杀伐果断、在挚友面前才偶尔露出疲惫慵懒的慕言。
那个慕言,肩头扛着太多,将自己包裹得太紧,何曾有过这样全然放松,肆意欢笑的时光?
不久后,观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他身着素雅锦袍,面色略显苍白,身边带着两个沉默的仆从。
老观主对弟子们说,这位公子姓林名昱,家中行商,自幼体弱,遵医嘱需寻清净之地调理,无事莫要打扰。
这位林公子初见阿言时,被她那一头银发怔了半晌,旋即眼中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。
他身体似乎真的不大好,不常参与观内日常,却总能在阿言出现的地方偶遇,与她谈论山外的市井风情或奇闻轶事。这些都是久居道观的阿言极少听闻的,常常听得入了神。
一来二去之下,两人便熟稔起来。
阿言觉得这位林公子虽然身体弱些,但懂得多,脾气也好,比总爱捉弄她的三师兄有趣多了。林昱则愈发被阿言身上那种未经世事雕琢的灵动吸引,眸中笑意日益加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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