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殉情(1 / 2)

殉情

丹砂君以雷霆手段整顿天庭,昔日歧视女仙的天规被一条条废除,刻着新天规的石碑立在凌霄殿前最显眼处。

玄女、月汐等古神的名讳被重新录入典册,公之于众。许多因旧规被贬乏、隐匿的仙官收到了启用文书,女仙亦可凭自身本事升任仙官。仙帝余党皆被废去修为,抹除记忆,投入轮回,自此再无缘仙途。

六界动荡渐渐平息,新的秩序像初春的冻土,虽仍僵硬,却已有了松动的迹象。

尹泽留在九云天协助丹砂君,往来协调,文书如山,会谈不断,忙得脚不沾地。可他总有些心神不宁,派出去寻伍成玉的人回来了一波又一波,带回来的消息却总是相同:未有踪迹。

伍成玉独自一人,走过了很多地方。

他去了极北那片冰原。风依旧刺骨,只是冰原上那些惨烈的痕迹已被新雪覆盖了大半,只偶尔在雪薄处,透出一点暗沉的色泽。

他站在那里,从日头正盛站到暮色四合,寒风拂动他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最后,他弯下腰,捏起一把新雪,握在掌心,直到那点雪被体温捂化,什么也不剩。

他去了北海碧波城,这里依旧繁华。他没有进城,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站在海岸边远望了片刻。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,城里灯火渐次亮起。喧嚣的人声随着风隐约飘来,又散开。

他又去了云梦泽,找到那片曾是林府宅院的旧址。昔日的亭台楼阁,早已化作残垣断壁,淹没在齐腰深的荒草里。野草在风里摇曳,发出簌簌声响。

他在废墟间缓缓走过,在一处隐约能看出曾是庭院的地方,停下脚步,默立良久,而后转身离去。

云梦泽的湖水还是那么绿,映着天光云影,湖畔的垂柳枝叶泛着鹅黄,已是初春模样。

他记得当初在这里与慕言初次同游的景象,彼时她正与尹泽兄妹闲逛,神色柔和。他在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,坐了许久。久到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,又渐渐退成黯淡的紫灰。久到往来行人的窃窃私语,变成夜枭掠过水面的静谧。

最后,他来到一处地方。

这里处于六界边缘,一座极高的山巅。山势陡峭,几乎无路可寻,终年云雾缭绕,不见飞鸟。

站在崖上往下望,是翻腾不休的云海,云海下方,据说便是分隔此界与无尽虚空的壁垒。这里静得只剩下风声,呜咽着穿过嶙峋山石。

伍成玉走到山崖最边缘,寻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坐了下来。而后,他取出了那柄剑。

通体漆黑的长剑,静静躺在他膝上。剑身沉寂,映不出半点天光,也映不出他的面容。

他伸出手,从剑柄处开始,一点点抚过剑身,动作轻柔。

山顶的风很大,吹得他墨发飞扬,衣袍紧贴在身上。他的声音不高,混在风里,有些破碎。不知是说给膝上的剑听,还是说给这无边的寂静。

“都结束了。”他指尖停在剑身处一段较深的纹路上,“你想改的天规,已改。你父母之功绩,也已录入典册。那些因旧规受苦之人,皆得了公道。六界总算有了个新样子。”

“喻山很好,幽冥川、妖界那边,都安稳。丹砂君如今管着九云天,再没人敢提什么‘女子不得如何如何’的混账话。”

他擡起眼,目光投向眼前翻涌的云海,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你看,你念着的,忧着的,桩桩件件,都已了结。这世间……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再没什么需要我做的事。也没什么值得我停留的事了。”

话音落下,崖顶陷入一片沉寂。风声依旧,伍成玉不再开口,只静静看着膝上的剑。

良久,他擡手,并指在空中虚划了几道,微光闪过,一个透明光罩以他为中心,悄然成型,将这一小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
做完这些,他重新将手放回膝上,覆在剑身,缓缓闭上了眼。

他体内的仙元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逆转。起初很慢,像冰层下的暗流,悄无声息。渐渐地,那股逆转的力量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快,冲刷着他的经脉。从最深处开始崩解碎裂的剧痛传来,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,唇上血色尽失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。

山巅的雾气更浓了,冲刷着开始闪烁不定的光罩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
他的气息越来越弱,如风中残烛,明明灭灭。膝上的长剑却莫名嗡鸣起来,低弱得像是不甘的哀鸣。

就在这逆转仙元行至最后关口,神魂即将溃散的刹那,光罩外,无尽翻涌的云海深处,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青光。

那光并不刺眼,却一瞬间击破了伍成玉布下的光罩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,径直照在伍成玉已然擡起,正准备引动长□□向自己的指尖上。

光芒触及的瞬间,伍成玉体内那濒临崩溃的仙元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,强行中止了最后一步。那指向自身的长枪枪芒,也被这青光一照,竟如阳沃雪,消融散去,再也凝聚不起分毫。

他眼中还残留着麻木的空洞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的愕然。

他看向自己那杆落在崖边的长枪,又霍然望向青光来处。那里依旧是翻腾无尽的云海,并无他物。

“谁?”他嘶声问道。

“你若就此形神俱灭,慕言再临此界的可能,也就随你一同,真正消散于这天地间了。”

这声音平淡,却令伍成玉浑身一颤,循声望去。

只见前方翻涌的雾气向两侧缓缓拨开,一道高挑的身影由虚转实,显现于他身前。来人眼眸深邃,似蕴藏亘古星辰,正平静地注视着他。

“你……”伍成玉喉头干涩,试图起身,但此刻的身体沉重如山,连指尖都难以动弹,他只能喘息着仰起头,望向眼前之人,追问道,“柏蘅前辈……此言,何意?”

柏蘅没有回答,只是擡起右手,凌空一点。一缕青色涓流自他指尖淌出,涌向伍成玉,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。

伍成玉只觉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,强行稳住了那濒临崩溃的神魂,抚平了因功法逆转而紊乱的经脉。虽依旧虚弱得厉害,但至少有了支撑身体的力量。

他咬着牙,额上青筋微现,用手撑起,挣扎着站了起来。山风卷起他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他顾不得体内空乏的痛意,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嘶哑:“前辈,您的意思是,慕言她……还有归来的可能?”

柏蘅收回手,负于身后,目光掠过他手中那柄长剑,又落回他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上:“慕言之父,慕沧,曾在那场祭坛之战后,瞒着月汐,寻到瑶光。”

伍成玉怔住。

慕沧?他在溯源之镜中,以他的视角经历种种,却并未看到此类记忆。

“慕沧以自身转世之机为代价,向瑶光求来一道契约。”柏蘅似乎看出他心中疑虑,继续道,“当他们的孩子,因非自然之故身死魂消之际,此契约便会为其聚拢残魂,争得一线生机。”

伍成玉闻言,瞳孔微缩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
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,像黑夜里猝然燃起的一点星火,微弱,却烫得他心头发颤。旋即,一股混杂着酸涩情绪的疑惑涌上,让他不禁问道:“如此重要的契约,为何瑶光尊上从未提及?”

“此等契约,关乎天道规则平衡,”柏蘅解释道,“瑶光自立契之时便受规则约束,不可对外人言明,否则契约自行消散。她当年预见慕言死劫,应允慕沧之请,订立此约。其内心煎熬,外人难知。守口如瓶,亦是守护契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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