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岁半(2 / 2)
每个绰号都带着我无奈的宠爱和一点点咬牙切齿。而昭,她欣然接受所有这些称号,甚至会在做相应的事情时主动宣布:“今天昭是青菜反抗军首领!”
但更多时候,她是闪闪发光的小太阳。
幼稚园老师这么叫她,邻居太太这么叫她,连常去的超市收银员都这么说,“伏黑君的妹妹真是个小太阳呢。”
确实。
昭有一种天生的,毫无保留的明亮。她会主动跟陌生人打招呼,会在公园里把零食分给不认识的小朋友,会在看见流浪猫时担心它有没有吃饭。
她的快乐简单直接,一块糖果、一个拥抱、一场雨后的彩虹,都能让她开心一整天。
但那种明亮,有时候会刺痛我。
因为我记得黑暗的样子。记得血的颜色,记得黑影爬过皮肤的冰凉触感,记得那些深夜惊醒后再也无法入睡的漫长时刻。而昭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的人生从我一岁半时抱起她的那一刻开始,之前的一切都被我小心翼翼地隔绝在外。
这样好吗?我不知道。
但至少现在,她可以毫无阴影地笑着。
大学二年级的深秋,某个周末下午,我带昭去上野公园看银杏。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,她在落叶堆里跑来跑去,捡起叶子举给我看。
“哥哥!金色的!”
“嗯,很漂亮。”
她跑累了,坐到我旁边,靠在我身上。我们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情侣、家庭、游客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,暖洋洋的。
“哥哥,”她忽然问,“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?”
我身体僵了一下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父母。三岁半,她开始意识到家庭的构成里除了哥哥,还应该有别的角色。
我低头看她,她正仰着脸等我回答,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。“妈妈……”我慢慢说,“很温柔,做饭很好吃,会唱奇怪的歌哄人睡觉。”
“像哥哥一样?”
我笑了:“不,哥哥唱歌很难听。妈妈唱得好听。”
“那爸爸呢?”
“爸爸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话不多,但很可靠。他工作很努力,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。”
昭安静地听着,小手无意识地玩着银杏叶。“他们去哪里了?”她问。
这个问题更棘手。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个温和的不会吓到孩子的答案。但真正要说出口时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最后我干巴巴地说,“但他们很爱昭,非常非常爱。”我摸着妹妹软软的头发,声音不自觉轻声,“比哥哥还要爱昭哦。”
昭点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靠回我肩上,继续玩手里的叶子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个话题,她忽然小声说:“哥哥很爱昭,昭也爱哥哥。非常非常爱。”
我鼻子一酸,伸手搂住她:“嗯,哥哥知道。”
那天回家的电车上,昭靠在我怀里睡着了。我看着她安静的睡脸,想起保险单上父母的名字,想起祖屋那把从未用过的钥匙,想起那些我至今无法理解的,黑暗的谜团。
然后我想,也许这样就够了。
昭不需要知道那些黑暗。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,做个快乐的小太阳,照亮她能照亮的小小世界。
而我会站在阴影里,确保那些黑暗永远不会触碰到她。
电车摇晃着驶过黄昏的城市,窗外灯火渐次亮起。我抱紧怀里熟睡的孩子,在这个普通的秋日傍晚,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决定。
那些谜团,那些诅咒,那些父母试图用生命和保险金为我们隔绝开的东西,就由我一个人来面对吧。
昭只需要负责发光就好。
至于我给她起的那些绰号,每一个听起来气人的称号背后,其实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:我爱你,爱到即使被你气到想哭,也舍不得对你大声说话。
所以我的妹妹,请快乐健康的长大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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