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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岁半(2 / 3)

我在笔记本上一条条写下待办事项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。像个真正的大人该做的那样。

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时,我停下笔,走到窗边。晨光熹微中,这个我住了几年的街区正在慢慢苏醒。送报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掠过,便利店亮起灯,早班电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
普通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
只是我的每一天,从此都不会再普通了。

我转身看向客厅角落里收拾好的纸箱,最上面的那个箱子里,放着父母的遗像和那把祖屋的钥匙。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两个等待被解答的谜题。

而我知道,在带着昭踏入东京的新生活之前,有些谜题,我可能不得不去暂时放弃它们一下。

·

昭学会说“哥哥”的那天,我正趴在餐桌上打瞌睡。

我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憩一下,但我实在是太累了太困了,直接睡昏了过去。那种睡昏是身体被掏空后,意识直接断线的深度昏迷。

前一天晚上妹妹她闹肚子,我抱着她在客厅踱步到凌晨三点,她终于睡着后,我还要洗堆成小山的奶瓶、消毒玩具,准备第二天的辅食。做完这些时,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
我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,打算趁她睡醒前把兼职的翻译稿校对完。稿子摊开在桌上,笔还握在手里,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我是被哭声吵醒的。

哭声并不尖锐,是那种有点委屈的,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小猫在叫。我猛地擡起头,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的姿势而发出咔哒一声。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。

昭正站在婴儿床里,小手抓着栏杆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。为了方便,我把买了一个可以推着走的婴儿车,这样子我随时随地能看着妹妹睡觉,观察她的情况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,”我踉跄着站起来,膝盖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,“哥哥来了。”

把她抱起来时,她的小手立刻抓住我的衣领,把湿漉漉的脸埋进我颈窝。我拍着她的背,检查尿布,是干的;摸摸额头,是温度正常。离上一顿奶才过去两个小时,应该不是饿了。

“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我轻声问,抱着她在狭小的公寓里慢慢走动。

一岁半的昭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,但她已经能用表情和动作表达很多意思。此刻她只是紧紧搂着我的脖子,偶尔发出抽噎的声音。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上午十点的阳光洒进来,照亮房间里飞舞的灰尘。

“你看,天亮了。”我说,“没事了。”

她在阳光里眨了眨眼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然后她擡起头,看着我,小嘴动了动。

“哥……哥。”

声音很轻,含糊不清,像气泡从水里浮上来。

我僵住了。

“再说一遍?”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哥哥。”这次清楚了一点,她还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,戳了戳我的脸。

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。不是喜悦,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,像有什么终于落到了实处。这六个月来所有的疲惫、焦虑、半夜惊醒时的心悸,看着存款数字减少时的恐慌,都被这两个字接住了。

我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,深呼吸。

“嗯,”我说,“哥哥在这里。”

·

保险公司的款项要半年后才能全部到位,这六个月是真空期。卖掉老房子的钱付了东京这间公寓的押金和租金后,剩下的只够撑三个月。我必须打工。

幸运的是,我遇到的都是好人。

便利店的山田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听说我的情况后,特意把排班都调成白天时段。“晚上你得带孩子吧?”他递给我工作服时说,“年轻爸爸不容易啊。”

我不是爸爸,是哥哥。但解释起来太复杂,所以我只是鞠了一躬:“谢谢您。”

翻译事务所的远藤女士更干脆。我把昭带到面试现场,因为那天临时找不到人照看。

她看了看在我怀里啃磨牙棒的昭,又看了看我简历上东大的录取延迟证明,直接说:“可以在家工作,每周交一次稿。但质量不能下降。”

“绝对不会。”我保证。

于是生活变成了拼图。早上七点,昭醒,喂奶换尿布。八点,把她放在客厅围栏里,我一边做早餐一边校对稿子。九点到下午三点,便利店打工,昭托给公寓楼下的小型保育园。

这个保育园是山田店长介绍的,收费低廉,但保育员阿姨很温柔。四点回家,做辅食,陪她玩,洗衣服打扫。晚上八点昭睡觉后,我开始翻译工作,通常到凌晨一点。

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,不能生病,不能出错,不能停下。

但也有光亮的时刻。

比如昭第一次自己用勺子吃饭,虽然弄得满脸都是,但当她擡起头,用沾满胡萝卜泥的脸对我笑时,我觉得一切都值得。

比如她学会爬,在客厅地板上像只小乌龟一样努力前进,最后撞到我腿上,发出胜利的“呀!”声。

比如深夜我赶稿到头晕眼花时,她会突然在婴儿床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,像在说梦话,又像在跟我聊天。我走过去看她,她就睁开惺忪的睡眼,对我伸出小手。

“睡吧,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哥哥在。”她就会安心地闭上眼睛,继续睡去。

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,我听不懂具体内容,但能听懂里面的情绪。

没有恐惧,没有不安,只有纯粹的存在感。她在告诉我,她在这里,我也在这里,我们在一起。

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慰我。

十一月的某个深夜,我收到保险公司的邮件,第一笔款项到账了。数字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时,我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
我走到她的床边,蹲下来看她。一岁半的孩子,睡着时还会无意识地吮吸嘴唇,像个小婴儿。但她的头发长长了,睫毛又密又翘,越来越像母亲。

“爸爸给你留了钱,”我轻声说,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额发,“很多钱。所以你可以去好的幼儿园,买漂亮的裙子,学想学的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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