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回失物再得,春雨谢恩(1 / 2)
第八回失物再得,春雨谢恩
且说张闪失了包袱,心里想一回老道的话,又咂摸一回那招式的力道,魂不守舍,攥着半截断带,低头挪到学堂。刚进学堂门就脱了力,扑通一声跪坐地上,惹得堂中几人侧目。
公孙敏放下手中笔墨,观其模样,又见她捏着包袱带子,心中明白五分,却故意问:“可是贪玩,遗失包袱?”
张闪摇头,缓缓道:“有蒙面贼人伏于学生必经之路的山后,将包袱抢去了。”
公孙道:“此地民风朴厚,何处来的贼人?可是你扯谎。”
“纵使不上这学了,也不敢欺瞒先生!”张闪猛地起身,面上通红,把旁边两小儿吓得侧坐地上。
当此时,贾承与尹氏兄弟徐徐走入,脸上是掩不住的自得。张闪侧目,忽然瞅见几人长衣下的鞋底,皆是黄土颜色,便不动声色地向东挪了几寸,待贾承走近时,伸出左脚——
贾承十分得意,根本没顾脚下,险险跌个狗吃屎,鞋底全部露出。尹仪堪堪站住,他哥哥尹何却被贾承挤倒,结实摔了个底朝天。
张闪马上转头道:“学生的包袱里有什么值得抢的?不过是长姊给装的半块馍,兄长做的一条石子链,还有、先生借的书简!恐怕也只有这招贼人惦记!”说罢,目视贾承,怒火中烧。
尹仪脱口“我没”二字,被贾承瞪一就闭了嘴。
“先生请看,几人干干净净从家里出来,鞋底上怎么沾的灰土?还不是从我被抢包袱的山脚下沾来的!想必几人摘了头纱,换了衣物,却来不及换鞋!”
话不带停的,真是气急了。
贾承讶异道:“原来澄霁失了书简,怪到如此焦急,绊倒我们,也不与你计较了。但先生明视,澄霁说的话,学生一个字也听不懂。书简丢了,恐怕你就得再抄一份,向先生谢罪。家中笔墨可还够使?若不够用,找我借即可。”
“惟有同窗知我包袱中有何物,为何还要装好人!?”张闪气往外撒,天大的委屈却只能向里吞;那截断带浸了她的汗,好似要钻进手心里去。
贾承忙忙地向公孙作揖,连声追问究竟所为何事,语气很是无辜。
公孙敏看一会儿她二人,将手中竹简递给张闪。
贾承瞪大了眼。
“要还不要?”
阿闪一口气卡在喉咙,还呆着,公孙又问一遍才接过来道:“要”
公孙道:“归座。”
又道:“书简遗失,尚可补救,吾家还有。但遗失一次,吾能补之;再次,吾能补之;若再三再四,则我亦不能补之。彼时,为不使一人因无书简而失学,吾只得关闭学堂,回家耕种,待遗失书简之人抄写完毕,再复开学堂。若如此,尔等也只得自寻出路耳。”
贾承万万没料到公孙敏竟偏向张闪。
阿闪呆一阵,感怀一回,思绪稍静,又深恶偷盗者不见罚,仍旧不平。
晚间散学之后,敏独留闪于学中,问曰:“你弄丢包裹,有何感慨?”闪低头答曰:“愤而羞。”
敏问:“为何而怒?”闪答:“包袱遭歹人所抢,而无法惩治。”敏问:“为何而羞?”闪答:“包中物什,或为先生所赠,或为家中兄姊所制,学生却遗失,心中羞愧。”
敏点头道:“我可曾怪罪于你?”闪曰:“先生不仅未怪罪我,还替学生想了弥补办法。”敏又问:“你兄姊可会怪罪你?”
张闪细思半晌,答道:“家人大约只关心闪是否受伤,不会加以责备。”
公孙点头道:“吾等皆不因遗失包袱而责备于你,你也不过暂执此物,一时遗失,何必怒、何必羞?正如夫子所谓‘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’,意识尚不可执着,何况外物。”
感喟、酸意、委屈、怅然等情绪一齐涌上来,阿闪感到自己竟在这一刻一百岁似的了,叹道:“不瞒先生,学生从小至今,委屈受过不少,却头回这般不平。”
公孙笑道:“噫!小儿几岁,敢说此话。宠辱得失胜败,尔未免一一经历,不如将其视为今日包袱,归于江海,不必计较。”
张闪还是憋气,但公孙已经劝自己许多话,只得谢过先生,满怀心事回家去了。
此时她又饿又烦,走得极慢,遥遥地听见一声叹气。
她茫然擡头,偶见荒弃田地旁蹲着的一团影子。阿闪本来无意停留,但双眼好似被什么东西晃一下,定睛一看——竟是哥哥送她的石头链子!
张闪几乎是蹦下,一把抓住小姑娘的手问:“东西从哪里来!”
小儿吓一大跳,侧跌在地上道:“从、从那边河沟中捡的…“
“可有一个布包袱,还有一扇竹简?”阿闪将她拽起追问。
“有个沾了淤泥的布袋,脏,我没捡。什么简,没看见…”小女儿吓着了,却没要哭,瞪眼瞅张闪。
一盆冷水泼下去,阿闪回神松手。书简终是被人拿走,再寻不到。她将头埋入双臂,仿佛东西又丢了一回,竟比被抢时还酸。
小姑娘见状,轻推她手肘道:“你的东西吧?那还你吧!阿爹说了,多做好事,兴许小苗能长大。”
眼前人纹丝不动,小女儿接着扒拉:“别灰心呀,你看我小苗都能长出来,你的什么简肯定也能找回来!”
张闪缓缓擡头。黑夜降临下,前方果然有一株半指高的小苗,正在寒风中打颤。她左右看看,心中泛起涟漪——
她疑心,此地正是她前阵子试图“降雨”之处。
“怎么只一株麦苗?”
小女儿叹道:“这是我家的田,本来旱死,但就那天早上,这一块土湿的,我就瞅见了它!阿爹可高兴,说这株苗交给我照顾,还说、它要是能撑过这冬天,兴许我家这片地都能活过来的。”
女孩生得瘦小却口齿清晰,眼中有光。再看这颗黄绿麦苗,路过人稍不留意都能踩死,但未有放弃好好生长的意思。
难道真是自己降的那几滴雨让小苗冒了头!
阿闪不敢确定,盯着幼苗左右摇晃,脑海浮现近来诸多事情,一阵心酸,脱口而出道:“你可讨厌我?”
那小女儿眨着眼问:“我都不认得你,干嘛要讨厌你?”
阿闪苦笑一声道:“是,都不知我是何人,为何要讨厌我?”
小姑娘眼见得大惑不解,歪头看她。张闪心中念道:“只消几滴雨露,它便能活,比人更可爱。那为何不让它活呢?倘若麦苗真因我而降生,请老天再给些雨水,让它长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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