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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出家门学路不远,入世间人情难达(1 / 2)

第五回出家门学路不远,入世间人情难达

阿闪蹲在灶台旁,每往里扔一截柴就叹一口气,眼中火苗随之跳动。三娘看乐了,戳戳她肩膀道:“不吃下顿饭了?”

闪不解,三娘道:“这火还不够旺?柴总共多少,都要用在这一顿饭上不成?”

她起身,眸子离了火苗,重现碧色。

“兄长要走,我也得走,家里只剩秦娘与两个阿姊,怎么是好!”

三娘终是没忍住,大笑出声。“这话有理!没了你,我们活不成了呢。我问你,阿娘与我两人过活时,你怎不早几年出来帮衬?害得我残喘至今,好生辛苦。”

阿闪皱着眉去捂她的嘴。张晃也笑着走来道:“阿妹人小愁大,比我想得远哩!你思念家里,只要想着每天回来,就能看见秦母和三娘,不就得了?”

三娘搂着已长到她腰的张闪,看着她又丢一根柴火到火堆中,直到火苗在她碧色眼中燃烧殆尽,才移开视线。

这日张晃早早起来——他今日只有一事要干,就是送阿妹到学堂中去。但三娘早就准备好似的,腾地起身道:“阿闪与我走吧。”

张晃立刻阻拦道:“你两个,一大一小二女子,如何行得?快别胡闹。”

三娘道:“明日晃弟去服兵事,难道也要他日日去送?”张闪马上跳起来,牵三娘的手说:“这里的人不喜欢我,但也不会伤我,长姊陪我去,没事的。”

张晃还欲阻拦,秦氏见两人格外笃定,轻叹口气,让她们去了,只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。

路上,大姑娘牵着小姑娘的手欲言又止,张闪道:“阿姊有话就问吧!特意陪我出来,可见有话要说。”

“我见你面有不平之色,不愿去?”三娘马上问。

闪答:“愿去。”

三娘沉默一会儿,问:“不愿一人去?”

阿闪被说中心事,松开她手,不再答话。三娘蹲下,平视张闪道:“我还等小妹学有所得,教我只言片语呢。”

张闪忙跺着脚说:“我认识的字都是三娘教的,三娘都去不成,而我能入学,这是什么道理?那日人来说,学里尽是男子,但既然有了我,女儿不是去不得,怎么三娘去不得?”

阿闪抱着包袱蹲在地上,气得脸都扁了。

孟氏想起往事,心中泛酸,却也被她逗笑,拉她起来道:“你也明白,家中事总要有人顾。你也去,我也去,谁帮阿母做事?咱们说好,我顾家里,而你把每日所学讲与我听,我若有不会的,就算从你那学了。这样一来,家中、学中都能顾上,岂非两全?此后你一人学两人会,难道不好?”

闪想了半日才点头道:“待我得先生喜欢,必求他,让三娘也入学!”

三娘心里一颤,几欲落泪,仍故作惆怅道:“哎呀,那里众多男子,打小会得就多,有真学识的,你虽如此立志,可是难喽。”

闪急忙道:“虽难,也不是不可成的!”

二人说着话,已越过了第一个土丘,走至田垄处。张闪打眼一看,好好的田地竟已荒弃,仅剩几株半死不活的枯黄秧苗迎风耷拉着。她不觉想起老妪之言,心中一沉,把孟氏手拉得更紧。

行过荒田,再绕过一稍大的土丘,终于抵达学舍,一路无话。

前文已述,这学舍是周边村民共同凑的,只因这公孙敏不止通文理、知礼仪,乃至天象农事、地气人情皆有见解,给乡人算农事从不收钱;村人感激又尊敬,听闻公孙先生要教书,都巴不得留他。

学舍偏远,却吸引许多子弟入学,也是由于公孙先生的声望。如今要想出人头地,得人举荐是顶重要的;而以公孙敏的名号,若能得他举荐,就是拿了过路的通关符,在申国极为好用。

正所谓:险远之地有名花,引得蜂蝶万里来。

这些事情,张闪与三娘哪里能得知。阿闪见校舍门虚掩,便悄声推开,进去摸摸看看。诸位看官可知,不是不愿说这学舍光景,但此处实在简朴,不仅不值描述,连阿闪也觉没甚么可看、可玩儿的。

阿闪看看三娘,歪头摊手道:“空无一物。”然后,她跪坐在最前面夫子的位置,捋着下巴,假意摸胡子,又冲三娘点了三指,摇头念道:“一间房子空空,两个人儿懵懵。”

孟氏笑道:“快起来罢,到时先生来了,还不说你呢。”张闪掩嘴一笑,刚要说话,见一黑发白髯苍色长袍的老翁走过来,步履刚劲,无半分迟疑。

张闪一时发怔,笑僵在脸上,只知呆坐,却被三娘一把薅起,立在旁边道:“可是公孙先生?”

公孙敏揽衣闭目而坐,不怒而威。阿闪虽心中没底,但好奇多过害怕,趁他闭眼,细细打量他。只见他长髯搭上长衫,皱纹隐于双鬓,从上至下,头发、白髯、袍袖俱打理得一丝不苟,黑白灰绿皆分明。

她平生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人物。

公孙敏忽然开口道:“方才坐这里的小儿,你可知礼与君,孰大?”

不知怎的,这公孙先生一开口,张闪就觉似有千斤柴火压身上一般,动弹不得。闪适才九岁,此时拿出平时“不懂就少言”的劲头来,嘴巴紧闭,悄悄地看三娘。

但三娘也侧过脸,眉目表情看不真切。

三人因为公孙的话而相对无言。在这当口,几个小子趋入校舍之中。其中为首的名叫贾承,父亲为士,再上两辈为申地商人,家有余财;后面的是尹何、尹仪两兄弟,其父是贾家舍人,两人因此得以入学,也是为给贾承作伴。

贾承之父贾泽与公孙先生有交情,他早于家中见过公孙敏,自认与旁人不同,又急于展现家中知礼,便赶忙上前深施一礼道:“请老师安。”说罢,双眼瞥过杵在旁边的两女子,心中窃笑:这就是令公孙先生不忿的入学女童了,还真有个绿色眼珠子。

尹家兄弟也连忙按着相同样子行礼,不如承大方。

公孙敏微微点头回应,又忽然正色道:“礼乃邦家之基,在君之先。若逆之而行,君主先坏规矩,则有一便有二,百千违礼之事尽出,国君亦有大过!”

贾承见公孙先生眉目含威,言语带怒,心中便知夫子不待见这女儿,越发拿定主意排挤她。

张闪手心汗湿,瞟着三娘,似见她咬紧牙关,眉毛轻颤。这表情她认得的,每每三娘心中有火又不好发作时,正是如此样子。本来小张闪心存畏惧,见三娘如此,她一着急,反而来了勇气,拽了拽三娘衣袖,低声对公孙敏道:“叫我来,是先君旨意,先生如此不满意,只能和他抱怨了。”

公孙敏尚未接话,贾承先指张闪道:“你可真放肆!女子家家,不尊先君,不敬夫子,也配在这么!”

三娘紧捏手指,骨节都白了。张闪担忧她一时冲动替自己出头,也顾不得别的,仰头道:“在先生面前同我这女儿争吵,不待先生说话就争辩,也不见得你有几分尊师的诚意。”

自打出生起,张闪还是第一次说这样厉害的话,竟也没半分惧色。

贾承登时落下脸,偷瞄一眼公孙先生,见他脸色不好,眼珠一转,强忍住想回嘴的心,噤声退后,佯装委屈。尹仪矮些,与张闪平齐,两人正对上目光,尹仪皱皱眉,又回望贾承。

陆续又有小儿走入,公孙敏拿起书简,不置一言,且不再看几人。贾承站了半日,行礼归座。

尹何俯上前与他道:“不必跟那小丫头子计较。”

贾承用余光扫过二人,冷笑一声。他二人哪里懂,凭自家父亲与公孙先生的交情,他知道公孙必会处置这丫头,且自己得公孙举荐乃是顺理成章之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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