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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八章青团寒(1 / 3)

第四十八章青团寒

禁足的日子,像沉在墨黑的深潭底。

晚棠大多数时候,只是趴在床上,闭着眼,假装自己睡着了。她不敢睁眼,不敢看这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、只剩下华美空壳的宫殿。她渴望睡眠,渴望那无知无觉的黑暗,渴望在梦里一脚踏空,再睁眼,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,耳边是妈妈催她起床的唠叨,手边是画了一半的设计稿。

可每一次,从昏沉或浅眠中挣扎着醒来,撞入眼帘的,永远是头顶那绣着繁复海棠花纹的床幔。

痛苦如附骨之疽,清醒时啃噬,睡梦中也不得安宁。

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
绣架、丝线、画稿、书籍……所有能让她暂时逃离、证明“李晓棠”和“林晚棠”存在过的东西,都被付之一炬,连灰烬都未曾留下。她躺在这锦绣堆里,像一具被精心保养的躯壳,除了呼吸,什么也做不了。

静姝进来送饭的脚步声,成了这死寂里唯一的、带着恶意的响动。

那脚步声从不放轻,甚至有些刻意地重。食盒“咚”一声搁在桌上,不轻不重,却足够惊醒任何浅眠的人。碗碟碰撞的声音带着不耐。然后,是离开的、毫不留恋的步子。

晚棠不必睁眼,也能想象静姝脸上那再也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嫌恶。送进来的饭菜,从温热,到微凉,再到彻底冷透,凝结着油腻。有时,她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。

她听见好几次,芝兰在殿门外,压低了声音,带着恳求:“静姝姐姐,让我进去看看娘娘吧,就一会儿……”

然后,是静姝平板无波,却不容置疑的回答:“章尚仪吩咐了,贤妃娘娘是受罚禁足,殿内不宜人多扰了清净。有我,还有小宫女伺候娘娘起居、处理污秽便够了。你且在外头好生待着,别添乱。”

章尚仪的声音偶尔会从更远处传来,冷静,权威,为静姝的话盖上不容辩驳的印鉴。

晚棠想开口让芝兰进来,哪怕只是说说话。可喉咙干涩,身体沉得像灌了铅。更重要的是,她怕。怕自己一开口,那强撑的平静就会碎裂,露出底下不堪一击的脆弱。也怕……怕芝兰进来,看到自己这副模样。

她只能更紧地蜷缩起来,用被子蒙住头,假装睡得更沉。

睡吧,睡着就好了。

起初,这招似乎有用。昏睡能带走时间,带走知觉。

可到了第五日,事情开始不对劲了。

她睡得越来越多,可醒来时,头却昏沉得更厉害,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,眼皮重得擡不起来。身体软绵绵的,使不上一点力气,连坐起身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。

又过了两日,情况急转直下。

她开始无法入睡。明明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意识却诡异地清醒着,甚至有些飘忽。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,“咚、咚、咚”,像一面被人胡乱捶打的破鼓,震得她耳膜发疼,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,总像是吸不进足够的空气,胸口憋闷得发慌。

偌大的寝殿,死一般寂静。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快、越来越乱的心跳和喘息声。白天尚可,一到夜晚,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,那声音便被无限放大,在她空荡荡的脑子里回响。

她怕极了。

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,比任何明确的羞辱和责罚都更令人恐惧。她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无声的、缓慢收紧的套索里,一点点感受着生命的流逝。

第二日,当静姝像往常一样,将冰冷的早膳丢在桌上,转身欲走时,晚棠用尽力气,撑起半个身子,声音沙哑地开口:

“静姝……去,去请太医来。本宫……身子不适。”

静姝的脚步停住了。她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晚棠苍白憔悴、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上,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。那不是关心,甚至不是敷衍,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、冰冷的审视。

然后,她什么也没说,连平日里那点虚伪的“是,娘娘”都欠奉,就那么扭过头,径直走了出去。

门被轻轻带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晚棠僵在床上,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。

她……她连装都不装了?

她怎么敢?!

难道她认定自己彻底失宠,再无翻身之日,连处置一个宫女都做不到了?还是说……她根本不怕自己一个月后出去?或者……她觉得自己根本出不去?

这个念头像毒蛇,悄无声息地钻入心底。

当晚棠强撑着,在次日静姝进来时,用更严厉、却因气弱而显得虚张声势的语气,再次要求传唤太医时,静姝终于有了反应。
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、轻蔑的冷笑。

“贤妃娘娘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冰碴子,“您气色红润,瞧着可不像是有病之人。太医院那是什么地方,岂是奴婢去求,就能求来的?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在晚棠因惊怒而更显惨白的脸上扫过,笑意更深了些,却毫无温度。

“奴婢会去禀报的,娘娘且等着吧。”她慢悠悠地说,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,“要奴婢说,娘娘您就好好吃饭,好生睡觉,说不准……过两日,自己就好了呢。”

那声“说不准”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一条滑腻冰冷的蛇,缠绕上晚棠的脖颈。

晚棠看着她嘴角那抹冷笑,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,一股巨大的、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。

她想我死。

她想我悄无声息地病死在这里!

愤怒如岩浆般冲上头顶,烧得她眼前发黑。可紧接着,是更深的、灭顶的恐慌。

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久之前的画面——

西暖阁书房,玉簪死那日,朱棣在宣纸上那力透纸背、朱砂写就的、狰狞的“杀”字。

难道……难道这深宫,真的容不下半分仁慈?难道非要以杀止杀才是正道?

难道朱棣说的都是对的???

我这几个月,百般思量,为她静姝遮掩,压下她种种异样不报,就是不想她步了玉簪的后尘,被那些酷刑折磨致死!我觉得她虽有异心,或许身不由己,或许罪不至死……可她呢?她领情吗?

她不领情!她还要杀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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