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新岁安(1 / 3)
第四十三章新岁安
回到长春宫,晚棠几乎是扑到妆台前。
“快,芝兰,拆了这劳什子,脖子要断了!”
芝兰忍着笑,小心翼翼地将九翟四凤冠从她头上取下。当最后一根金钗离开发髻,晚棠长舒一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三斤。她又褪下厚重的吉服,换上柔软的月白寝衣,外头只松松披了件银狐毛滚边的藕荷色褙子。
她歪在贵妃榻上——哦,现在该叫沉香木榻了,朱棣换的那张。沉香木的淡雅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,她打量着殿内:多宝格上那尊前朝的青玉山子,案上那对官窑霁红釉梅瓶,就连角落里那盏不起眼的铜胎掐丝珐琅宫灯,都不是凡品。
“这要是能带回现代一件……”她想着,又自嘲地笑了,“罢了,能回去,还稀罕这些么。”
外头隐隐传来爆竹声。晚棠已将下人都遣了,让他们各自寻相熟的守岁去。这是宫里一年到头,奴才们最松快的两个时辰——子时一过,礼花炸响,新年到来,这紫禁城又会恢复那副庄重肃穆的模样。
而此刻,铁桶般的长春宫,难得的松懈。毕竟,那些朱棣的“眼线”也要过年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徐姑姑提着食盒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小火者,擡着一口不起眼的木箱。
“给贤妃娘娘拜年了。”徐姑姑笑着行礼,又对小火者道,“放这儿,轻些。”
箱子落地,打开。
满室一静。
不是金玉满堂,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,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、踏实的光。最上面一层,铺着薄薄的金叶子,每一片都打得极薄,用细绳束着,随手一撚就能用。
徐姑姑笑道:“万岁爷专门赏娘娘的压岁钱。这是陛下私库的钱,不走后宫账目,娘娘留着赏人也好,自用也罢,都好。”
晚棠心里一动。他私库的钱,意味着这箱金银完全属于她个人,旁人——哪怕是王贵妃——也过问不得。这是朱棣给她的,实实在在的底气。
“娘娘再看这个。”徐姑姑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仔细包裹的小包,打开,里面竟是个寻常的红纸包,封口处用金粉描了简单的如意纹。
“这是陛下给娘娘的红包,”徐姑姑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,“娘娘一会儿可要自己拆开看。”
晚棠脸上微热,接过那轻飘飘的红包,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纸笺。
“娘娘,好福气!”徐姑姑真心实意地道。
晚棠定了定神,从箱子里捡出两片金叶子,赏了那两个小火者。二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。她又取了一锭银子递给徐姑姑:“姑姑辛苦,也讨个吉利。”
徐姑姑这回没推辞,爽快收下:“娘娘有赏,奴婢就不客气了。恭祝娘娘新年平安喜乐。”说罢,她转身去开食盒,“娘娘您瞧,奴婢给您带了什么好吃的?”
食盒三层打开。
第一层是几样精致小点:玫瑰酥、核桃酪、藕粉桂花糕,都是晚棠以前在乾清宫当值时爱吃的。第二层是甜羹,冒着热气。晚棠心里一暖。
待打开第三层,她愣住了。
黄澄澄的油纸上,码着七八个炸得金黄酥脆的长条状点心,油光发亮,香气扑鼻。
这是……春卷?
上海春卷?
是李晓棠家乡的食物,也是林晚棠的家乡松江府的小吃。做“权贤妃”这几个月,她几乎要忘了这两个“自己”的存在了。
徐姑姑递来筷子:“快,娘娘,尝一个。御膳房刚炸出来的,再等就不酥脆了。”
晚棠夹起一只,咬下去。
是熟悉的三丝馅——冬笋丝、香菇丝、肉丝,虽然没有现代那些调味料,但胜在食材本味鲜甜,外皮酥脆,内里滚烫多汁。她慢慢嚼着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“姑娘再尝一个看看。”徐姑姑轻声说。
晚棠又夹起一只,咬开——
“这是……黄鱼馅的?”
“哎!对咯!”徐姑姑拍手笑道,“还是娘娘会吃!那三丝的本是我央着相熟的御厨提前备的,想着今晚来给您拜年,不能空手。没想到万岁爷先想到前头去了,赏了这许多。奴婢就顺势让御厨再给您包点鲜味儿——您不是最爱吃鱼么?”
晚棠喉头哽住,说不出话来。
来这里两年了,从没像此刻这般想家。可她的“家”,不是林晚棠记忆里的松江府,是那个有地铁、有便利店、有外卖的二十一世纪大上海。
回不去了。
徐姑姑拿起帕子,细细替她抹泪:“姑娘,我小时候,也在松江府待过。”
晚棠怔住。因为徐姑姑没再唤“娘娘”,也没自称“奴婢”。她似乎只是想说说“从前的事儿”。
晚棠没说话,只低头默默吃着春卷,静静听着。
“我爹死得早。我娘是腊月初五生的我,她不识字,就给我取名叫徐初五。”徐姑姑声音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她一个人拉扯我不易,四处给人当浆洗妇人。可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粗使丫头,用不上外头的。吃不上饭了,我娘就去……乐坊、妓院,那些烟花柳巷洗衣服。那里衣裳换得勤,洗得多,赚得也多些。有时候,她会带上我在边上打下手。”
晚棠停下筷子,将手轻轻覆在徐姑姑手背上。
徐姑姑反手拍拍她,语气依旧平淡:“没事,其实……也挺好玩的。乐坊后院没那么吓人,我常跟其他孩子在那儿玩。她们有的是跟娘来上工的,有些是伺候人的小婢女,还有些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是年纪小,被卖进去的。”
晚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,不敢想她们究竟有多小。
“我有个玩得很好的朋友。她是头牌歌姬柳如月身边的贴身婢女,闲下来就爱找我编草绳儿。她年纪小,可手巧,编小玩意儿又快又好。我娘一边洗衣裳,一边夸她,说我就是手笨,往后连衣裳都洗不好。”徐姑姑说到这儿,眼里有了点笑意,“我不服气,总想压过她一头,每天都琢磨从哪儿寻颜色更亮的草,编得比她更漂亮。有一回,我寻草寻到前院去了,被个醉醺醺的懒汉客人当成了……那些姑娘,扛起来就走。”
晚棠呼吸一紧。
“我吓坏了,拼命踢打。这时候,她提着扫帚就冲过来了,对着那醉汉又打又骂。你别看她小,可厉害了!小嘴巴叭叭的,骂得那醉汉屁都不敢放。她说我是乐坊老板的女儿,吓得那人连滚带爬跑了。”
晚棠松了口气,也跟着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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