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读书 » 历史军事 » 棠棣之华 » 第三十九章有所求

第三十九章有所求(2 / 2)

他落了座,晚棠便站在一旁,安静地为他布菜。看到他多夹了两次那道清炖鹿筋,她便会意地示意侍膳宫女,将那碟子往他手边挪了挪。看到他茶盏将空,便适时地续上温度正好的茶水。结束了,会拿帕子给他擦手,仔仔细细地,一根根手指头擦过去。

一切都和从前在乾清宫时,没什么两样。自然,妥帖,仿佛这一个月的冷落与隔阂从未存在。

朱棣沉默地吃着,眉宇间那因早朝时汉王对太子公然发难而积攒的怒火,在这样熟悉而无声的服侍中,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。虽然没有交谈,但紧绷的肩背,到底缓缓松了下来。

用罢早膳,宫人撤下残席。朱棣踱到窗下的贵妃榻旁,很自然地躺了下去。晚棠跟过去,在他身旁坐下。他便极其自然地,将头枕到了她的腿上,寻了个舒服的位置,闭上了眼。

晚棠顿了顿,伸出手,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,轻轻按上他的太阳xue,缓缓揉捏。崖柏清苦的香气,混合着她身上沾染的淡淡书墨味,丝丝缕缕,萦绕在朱棣鼻端。

他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刚歇下后的沙哑:“最近在画些什么?”

晚棠手上动作没停,轻声回答:“回陛下,是在临摹一些绣样。臣妾看了些织绣的书,很是喜欢,便想把中意的花样画下来,也好记得牢些。”

“嗯。”朱棣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,便不再说话,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。
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她指尖在他额角轻柔按压的细微声响。空气里流淌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,以及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温存的静谧。

晚棠垂眸,看着枕在自己腿上、闭目养神的男人。他眉头还微微蹙着,但神色已是放松了许多。她想起徐姑姑的话,想起自己那个小小的、渴望逃离这宫殿一角的念头,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。

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声音放得更轻,带着试探,也带着一丝刻意的柔软:“陛下……”

“嗯?”朱棣没睁眼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。

“……臣妾,想求陛下一个恩典。”她说完,屏住了呼吸。

朱棣倏地睁开了眼。

他就这样自下而上地,近距离地看着她。一个月不见,这丫头……似乎又有些不同了。巴掌大的小脸,那双眼睛显得越发大了,眼尾微微上挑,勾勒出一点不自知的凤眸形状,眼波流转间,昔日那份怯生生的稚气褪去不少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静之下、悄然滋长的、属于女人的媚色。像是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,自顾自地,一天天丰润、莹洁起来。

真是女大十八变。他脑海里莫名闪过这句话。

“哦?”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依旧那样仰视着她,目光带着点审视,也带着点……难以言喻的促狭,“求什么恩典?说来听听。”

晚棠被他这样看着,脸颊有些发热,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,将自己反复思量过的请求说出来:“臣妾……想去司织坊看看。册子上的花样虽好,但臣妾想亲眼去看看实样,或许……还有更合心意的。臣妾保证,绝不乱走,只看花样就回。”

她越说声音越小,睫毛微微颤动着,泄露出一丝紧张和忐忑。

朱棣没立刻回答。

他依旧那样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,分辨出这请求背后,有多少是真心的“喜欢”,有多少是刻意的“讨好”,又有多少是别的心思。

半晌,就在晚棠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他忽然哼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。

“准。”

一个字,简洁明了。

晚棠猛地睁大眼睛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就这么……准了?这么容易?再乘胜追击一下!

她顿了顿道,“臣妾还想……在自己宫里,请位绣娘教教刺绣。就当是修身养性,打发时辰。”

说完有些不安,声音里带上一丝更明显的、近乎讨好的软意地补充道

“也……顺便,给陛下绣些小东西,像是香囊、腰带之类的……”

她突然感觉到腰间一紧——是朱棣的双臂箍住了她的腰。他躺在她腿上,这个姿势让他轻而易举地将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,甚至还用力蹭了蹭,像某种大型的、餍足的兽类。

然后,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衣料间传来,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、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弧度:

“准。”

他这次答应的更爽快了。然后,擡手不耐地扯了扯自己衣领最上面的那颗盘扣。

晚棠看在眼里,知道他体热,便示意宫人去将窗子推开一些。

冬日清冽的寒风裹挟着院中怒放红梅的冷香,瞬间涌入暖阁,冲淡了炭火的燥意,与她身上清苦的崖柏香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令人心神宁定的气息。

朱棣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的冷香,觉得胸口那团从早朝时就梗着的郁气,终于散得差不多了。

他重新闭上眼,心道:

姚广孝那老秃驴,说得对……暖玉,需磨。硬凿,不行。

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传来,他竟然就这么枕着她,在混合着梅香与崖柏香、微冷的空气里,再次睡着了。

晚棠僵硬地维持着姿势,一动不动。直到确认他是真的睡熟了,才几不可闻地,轻轻、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气。

指尖还残留着按压他额角时的触感,腰间似乎还萦绕着他手臂箍紧时的力道和温度。她低头,看着腿上男人沉静的睡颜,眉头舒展,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放松的弧度。

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口翻涌,最后只化作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,逸出唇角。

还好。

无论如何,至少……她为自己,争取到了一点可以喘息、可以期待的东西了。

不用再整日困在这四方宫殿里,对着同样的砖瓦,同样的面孔。

司织坊……绣娘……新的花样,新的色彩,或许……还能认识一两个,能说上几句话、不那么“宫里”的人?

想到这里,她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,似乎也随着窗外涌入的、带着梅香的冷风,悄悄地,鲜活地跳动了一下。

虽然前路依旧茫茫,虽然身边这个男人依旧喜怒难测,但至少此刻,她看到了一线微光,一点属于“林晚棠”、而非“权贤妃”的、微小而真实的盼头。

这就够了。足够她,继续在这深宫里,小心翼翼地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了。

举报本章错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