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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心无澜(1 / 3)

第三十六章心无澜

应付完王贵妃的暗流,又强打精神面对了朱棣那一场不冷不热的早膳,晚棠只觉得身心俱疲,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怠。那碗燕窝粥在胃里沉甸甸的,没什么暖意,反而更添烦闷。

她挥了挥手,让静姝伺候着将沉重的头面和厚重的外裳褪下,换上最柔软的素绸寝衣。发髻也拆了,任由一头青丝如瀑般散在肩后,这才觉得那紧紧箍了一上午的头皮,稍微松快了些。

“娘娘,可要用些点心?或是喝盏安神茶?”静姝轻声问,手里捧着一件薄绒披风,想替她披上。

“不用了,我乏得很,想歇一会儿。你们都下去吧,不必守着。”晚棠揉着额角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。

静姝应了声“是”,手上却熟练地将披风轻轻搭在晚棠肩上,又转身去整理床铺,将被褥拍得松软,熏笼也挪到床榻不远处,让那清苦的崖柏香气更均匀地弥漫在寝殿内。做完这些,她却没有立刻退下,而是垂手站在一旁,觑着晚棠的神色,欲言又止。

晚棠已歪倒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闭上了眼。崖柏的香气清冽微苦,倒真有几分宁神的效果,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,困意渐渐上涌。

静姝见状,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十足的恭顺与谨慎:“娘娘……可是身子不适?或是……心里不痛快?”

晚棠眼皮都没擡,只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含糊不清,算是应答,也是打发。

静姝却似得了鼓励,又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:“奴婢多嘴,只是瞧着今儿早上……万岁爷走的时候,脸色似乎……不大晴朗。娘娘,请恕奴婢僭越,有些话,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晚棠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她知道静姝是朱棣指过来的人,明为伺候,暗里未必没有看顾、甚至提点的意思。但此刻她实在倦极,也烦极,只想图个清静。

“既知僭越,便不必讲了。”她声音冷淡,翻了个身,面朝里,摆出拒绝交谈的姿态。

静姝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逐客令,或者说,她自恃肩负着某种“使命”,竟兀自说了下去,语气更加恳切:“娘娘,奴婢是心疼您。您初初入宫,又得蒙圣恩,位列四妃,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。这宫里的日子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终究是‘花无百日红’……万岁爷的心意,才是最紧要的倚仗。”

晚棠闭着眼,脑海里闪过玉簪的下场,权元妍的消失,还有她顶着的这个“权晚棠”的虚名……哪一桩不是拜他的“心意”所赐?又到底倚仗到了什么?无边无际的恐惧惊吓,不被尊重的感受,还是连“我是谁”都不配自己决定的迷惘?

静姝见她没动静,以为听进去了,继续柔声劝道:“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万岁爷是天下之主,性子……自然是刚强些。娘娘您性子静,不争不抢,这是好的。可有时候,过于静了,怕是……怕是让万岁爷觉得淡了,冷了。这男人家,尤其是万岁爷那样的……总是喜欢身边人有些活泛气儿,有些……热乎心意。”

“今早奴婢瞧着,万岁爷进殿时心情是不虞,可在娘娘这儿用了膳,歇了晌,走的时候,眉头是舒展开的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娘娘这儿,能让万岁爷静心,舒坦。这就是娘娘的好,娘娘的福气,也是娘娘的依仗啊。”

静姝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,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:“娘娘,您只需稍微……稍微用点心。万岁爷来的时候,多笑笑,说几句体贴话;万岁爷赏了东西,哪怕不贵重,也显得欢欣些;万岁爷若有些烦难,您就安静听着,偶尔递个台阶……这恩宠,不就稳稳当当了?有了万岁爷的眷顾,这宫里上下,谁不得高看娘娘一眼?便是贵妃娘娘那边,也会多几分客气。娘娘的日子,岂不就顺遂了?”

她猛地睁开眼,转过头,看向静姝。

那目光很静,没有怒火,却像深秋的潭水,冰凉刺骨。

静姝被她看得心里一哆嗦,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,脸上的恳切也僵住了。

“嗯,本宫的日子顺遂了,”晚棠闭眼道

“谁都高看本宫一眼。”缓缓继续道

“也能都高看你一眼,对吗?”晚棠睁开眼,声音比目光更冷,像淬了冰的珠子,一颗颗砸在地上。

“奴、奴婢……奴婢不敢”静姝后背冒出冷汗,腿一软就要跪下去。

“本宫累了,要歇息。”晚棠却不再看她,重新转回头,面朝里躺下,拉高了身上的薄被,声音透过锦被传来,闷闷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,“下去。没有本宫吩咐,不必进来。”

“……是。奴婢告退。”静姝再不敢多言,白着脸,行了礼,倒退着出了寝殿,轻轻合上了门。

晚棠在想刚刚自己说话的语气有点熟悉,好像就是以前朱棣讽刺她的口吻。先循循善诱,再话锋一转,一击即中,吓得人魂飞魄散。

原来有了权力,吓唬人是这种感觉。

可晚棠觉得,这感觉很不好,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呢?好声好气的,就不依不饶地继续讲着“僭越之言”。不摆出“主子”的姿态,就要被一遍遍“提点”。嘴上处处是为主子好,实则处处是自己的利益,饶是心思百转千回,一眼也能看尽。

好没意思,晚棠长叹了一口气……

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
只有熏笼里,崖柏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、带着寒意的风声。

这做权贤妃的第一天,才过了一半,像过了一年,真漫长。这宫墙里的岁月,究竟还有多长时间要熬啊……

晚棠躺在柔软的锦被里,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静姝那些话,像无数只小虫子,在她耳边嗡嗡作响。

“用心”……“热乎心意”……

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感到无边无际的讽刺和疲惫。

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偌大的长春宫,处处是朱棣的眼线,一颦一笑,一言一行,都要在他的允许里。晚棠竟然开始希望,自己真的可以是块没有感觉的“暖玉”,真的就能做个朱棣的“物件”。

物件就没有孤独、恐惧、迷惘、悲伤,可以像他要求的那样

存在着……

她拉起锦被,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住,仿佛这样,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,一切目光,一切令人窒息的无形枷锁。

黑暗和寂静包裹了她。

“我是谁?”

“不是李晓棠。”

“不是林晚棠。”

“更不是权晚棠。”

“我好像什么都不是。”

“那我为什么,还要存在。”

良久,被褥之下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压抑的,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,很快又消散在浓郁的香气里,再无痕迹。

*****

一觉醒来,已是近黄昏。章尚仪似有不满,有嫔妃规矩要同晚棠讲,正板着脸欲开口时,传旨的小火者来了,声音平稳无波,念着“今夜侍寝,着贤妃权氏,于酉时三刻至乾清宫候驾”时,殿内落针可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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