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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长春宫(1 / 3)

第三十三章长春宫

寅时三刻,天色还沉在墨蓝里。

晚棠站在朱棣身前,垂着眼,替他整理朝服的襟口。手指划过明黄的绸缎,动作规矩,却没了往日那份小心翼翼的专注。她只是按着流程,系好每一颗扣子,抚平每一道褶皱,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功课。

朱棣垂眼看着她。

从昨晚起,她就是这样。给了她名分,给了她贤妃的位分,多大的恩宠。可她自始至终,神色都是淡淡的。侍寝时像截木头,心不在焉的。这会儿替他更衣,也像在应付差事。

最后一道衣襟抚平,晚棠退后半步,蹲身行礼:“臣妾恭送皇上。”

话音未落,一只手突然掐住她的腰,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。晚棠一惊,已被迫擡起头,对上朱棣的眼睛。

他穿着朝服,玄色滚金边的袍子衬得眉目越发凌厉。天子威严在这一刻不加掩饰,就那么沉沉地压下来。晚棠呼吸滞了滞,下意识想别开眼,却被他捏着下巴,动弹不得。

“怎么,”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朕给了你权贤妃的名分,你倒学会摆脸色了?”

晚棠没说话。她今日不再是宫女打扮,织金的绯红袄子松松裹在身上,因着起身匆忙,长发还未梳起,浓密的青丝就那么披散在肩头,衬得一张脸越发小。晨光从窗棂透进来,薄薄地敷在她脸上。

朱棣忽然发现,这丫头似乎和一年前不太一样了。

眉眼长开了些,眼尾微微上挑,竟有几分凤眼的轮廓。此刻被他逼着擡头,眼里那点不甘和烦闷藏不住,眼波流转间,倒透出些不自知的媚色。鼻子还是那样,笔挺娟秀,往下是……

朱棣目光落在她唇上。

细腻的,粉嫩的,他最喜欢的颜色。这会儿抿着,显得有些不情愿。

他手上力道松了松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腰侧。隔着衣料,能觉出那截腰肢的纤细,也……能觉出别处的起伏。这一年,倒是养得不错。

心里的火莫名消了一半。

“过完年,你多大了?”他忽然问。

晚棠一愣。她已做好准备承受他的怒火,甚至想好了要怎么应对。可没想到,他问的是这个。

“……虚岁十八了。”她低声答。

“嗯,”朱棣点点头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眼底掠过一丝促狭,“长大了。”

晚棠顺着他视线低头,瞬间明白他在看什么,脸颊腾地烧起来。她心里烦得很,只想他快些走,可身体不争气,连耳根都红了。

朱棣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、偏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,忽然觉得有趣。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,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。

“乖,”他声音低下来,带着点诱哄的意味,“给朕笑一个。”

晚棠僵硬地弯了弯唇,朱棣心情大好,笑着吻了上去。

“怎么比哭还难看,”他拇指蹭过她嘴角,“朕的权贤妃。”

——“权贤妃”三个字像针,扎进晚棠耳里。她心里那点烦躁更盛,猛地偏头,把自己的脸从他手里抽出来,然后退后一步,规规矩矩蹲身行礼:

“臣妾恭送皇上。”

这送客的架势,倒把朱棣逗笑了。他第一次在这丫头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——不再是战战兢兢,而是带着点不耐,又强压着,装出一副恭顺模样。

还真有几分贤妃的样子了。

“行,”他也不恼,掸了掸衣袖,转身往殿外走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,回头丢下一句,“让徐氏再陪你去长春宫看看,朕让她给你都打点好了,缺什么就说。”

声音还留在殿里,人已走了出去。

朱棣走后,天才刚翻出鱼肚白。

芝兰轻手轻脚地进来,见晚棠还站在原地,盯着朱棣离去的方向发呆,小声唤了句:“娘娘?”

晚棠回过神,吐出口气。

芝兰手脚麻利,先替她挽了个简单的髻,又取来符合贤妃品级的常服——是件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袄裙,料子细软,颜色也清雅。徐姑姑这时也进来了,笑着打量她:“先这么梳着,贤妃的首饰衣裳都在长春宫备好了,等回去让芝兰好好挽个髻,再换正装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些:“今儿要向王贵妃请安,六宫妃嫔都会到齐,给娘娘贺喜。这是娘娘第一次以贤妃身份露面,得郑重些。”

晚棠心里一紧。

是了。“权元妍”进宫也就不过五日,全都在乾清宫伴驾,后宫妃嫔只闻“权贤妃”其名和盛宠,未见其人。今日这场请安,便是她正式踏入后宫这潭深水的第一遭。

徐姑姑看出她的不安,温声安抚:“娘娘别担心,一切有规矩在。您只需按着章尚仪教的来,不出错便是。”

在徐姑姑的指引下,晚棠坐上贤妃专属的轿辇。

这是她第一次,擡着头,经过宫道里。她不再是低头垂眸的小宫女了。

晨光渐亮,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斜长。青石板铺就的宫道宽阔平整,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,墙头覆着深青的琉璃瓦,在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。轿辇平稳前行,晚棠的目光一寸寸掠过这囚禁她的牢笼。

这是南京明故宫。六百年后,它将不复存在,后人只能凭北京紫禁城想象它的模样。可此刻,它是如此真实。真实到能闻见晨露混着青苔的气息,能听见轿夫脚步落在石板上的轻响,能看见远处殿宇飞翘的檐角,在渐亮的天光里勾出沉默的轮廓。

“贤妃娘娘金安——”

“给贤妃娘娘请安——”

路过的宫人、低阶妃嫔,见到轿辇纷纷跪拜。宫道两侧,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像潮水,一阵阵涌来,又退去。

晚棠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
她是现代人,不习惯被人跪拜,更不习惯这种尊卑分明的秩序。每一句“娘娘”,每一次下跪,都像在提醒她,你已不再是林晚棠,你是权贤妃,是这宫墙里的正式一员。

不舒服。可她没得选。

她只能挺直背脊,目视前方,学着那些高位妃嫔的模样,对跪拜的人群视而不见。袖中的指甲掐进掌心,细微的痛楚让她保持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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