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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燕离巢(2 / 2)

这个认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让她浑身冰冷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
可是!不是的!不是这样的!

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。我是李晓棠!我读过那么多书,走过那么多路,我见过比这广阔得多的世界!我会的东西,你们这里的人听都没听过!我懂的那些道理,你们想都想不明白!

然而,所有的呐喊都堵在喉咙里,化作一片腥甜的铁锈味。

有什么用呢?

在这个六百年前的世界,她那些“本事”,那些“学识”,那些属于现代灵魂的骄傲和依凭,全都变成了最无用的累赘,最可笑的笑话。她甚至不敢宣之于口,因为那只会让她被当作疯子,被绑上火刑柱。

她有什么?她一无所有。

她伏在地上,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,掐得生疼,才勉强抑制住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的、想要放声大哭或者疯狂大笑的冲动。直到那明黄色的袍角从她眼前彻底消失,沉稳的脚步声也远去无踪,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缓缓地、僵硬地擡起头。

廊下空无一人,只有那个空空如也的泥巢,孤零零地悬挂在檐角阴影里,像一只沉默的、嘲讽的眼睛。

这就是老和尚说的,“不羡鲲鹏,不惧风雨,自得其乐”的檐下燕雀吗?

还是要……傍人而活。

真……耻辱啊。

自那日之后,御前侍奉的气氛,便彻底变了。

朱棣不再看她。不,更准确地说,是他不再“看见”她。她递茶,他接过,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头顶,像掠过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。她研磨,他提笔批红,墨香氤氲里,他的侧脸线条冷硬,仿佛她站立的那一方空间,只是空气。

彻骨的冷。比最初的畏惧更甚,这是一种被彻底无视、彻底剥离存在的寒意。

徐姑姑私下里拉着她,皱纹里都堆满了忧心:“我的姑娘,你得想法子,不能让陛下一直这么晾着你呀!哪怕……哪怕是无人的时候,递个眼神,软着声儿说句话,示个好,服个软……男人嘛,总是心软的,看你楚楚可怜的,哪能真一直硬着心肠?”

她心口堵着的那口气,那口被“傍人而活”、“伺候男人”、“你有什么”钉出来的、混杂着绝望、不甘和巨大屈辱的气,死死地梗在那里,上不去,下不来。让她每一次想起朱棣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,就浑身发冷,又火烧火燎。

她做不到。至少现在,她做不到。

于是,她更沉默,也更“规矩”了。奉茶时,她目不斜视,将茶盏稳稳放在御案上固定的位置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,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,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、最精密的木偶。研磨时,她盯着那方端砚,看着墨锭一圈圈划过,磨出浓稠均匀的墨汁,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空白。

十日后,一道消息,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后宫漾开细密的、意味不明的涟漪。

朝鲜进贡的贡女到了。其中一位姓权的,据说其父是朝鲜国内举足轻重的重臣,是这批贡女中身份最高贵的。而她入宫第一夜,便被朱棣召幸。翌日,旨意下达,直接封了权贤妃。

贤妃。四妃之一,位份仅在皇后、贵妃之下。朝鲜贡女初封便是贤妃,这在大明后宫里,是独一份的恩宠。

紧接着,是第二夜,第三夜。乾清宫的灯火,连续三晚为这位权贤妃而明。

圣眷之浓,举世皆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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