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骨未折(1 / 2)
第二十二章骨未折
晚棠醒了。
人醒了,魂却像丢在了某个寒风凛冽、惨叫不绝的修罗场,迟迟未能归位。白日里,她可以强迫自己进食,在徐姑姑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起身走动,甚至能对着那些精心烹制的松江家乡菜,勉强挤出一点“合胃口”的表示。可一旦躺下,闭上眼,那些声音、那些画面,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玉簪凄厉的嘶吼——“做鬼也要报答你!”
那声音不只在耳畔,更是在心底,在骨髓深处,夜夜回响。还有铁片灼烧皮肉的滋滋声,混杂着无数分辨不清的、扭曲的惨叫和咒骂,他们都在喊——林晚棠,是你!是你害了我们!
晚棠在黑暗中蜷缩,冷汗浸透中衣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她用尽全部理智,一遍遍对自己说:
“这不是我的错……是朱棣,是他在清理不与他‘同心’的人,清理他寝宫里的势力……我只是个引子,只是个借口,是权力机器启动时,被按下的那个按钮……是朱棣开启了这血肉磨坊,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理智的声音,在恐惧的洪流中,微弱如风中残烛。她知道真相,可那血肉模糊的真相,比单纯的恐惧更令人窒息。她不是无辜的旁观者,她是那枚被掷入死水、激起滔天血浪的石子。她可以撇清“主观恶意”,却撇不清“客观因果”。那十几个因她一滴泪而消失的生命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良知的深处。
更深的困惑,随之而来。
姚广孝。
那个苍老、枯涩,如魔咒般将她从归家幻梦中硬生生拽回来的声音。
“此间事未毕……时机未到……莫急,莫慌……”
他口中的“事”是什么?为何“非我不可”?那个“时机”又指向何时?他人在哪里?何时能亲口问上一问呢!
这些问题像藤蔓,缠绕着她日渐清醒却更加疲惫的思绪。家,她看见了,甚至“触摸”到了,却像镜花水月,被那老和尚一句话轻易击碎。希望与绝望交织,几乎要将她撕裂。
这日,徐姑姑照例带着人进来布膳。小火者和宫女们鱼贯而入,动作轻巧无声,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铺满紫檀木圆桌。松鼠鳜鱼,清炖蟹粉狮子头,碧螺虾仁,腌笃鲜……皆是松江及江南风味,香气扑鼻,色泽诱人。
饶是晚棠毫无胃口,看着这日日不重样、顿顿费尽心思的排场,看着徐姑姑——这位历经三朝、在乾清宫资历最老的尚仪,亲自为她布菜、试温,甚至在她无力时一口口喂到她嘴边——她心里那点因恐惧和抗拒而生出的绝食念头,也终究化作了勉强下咽的责任。
她怕。怕自己任何一点“不合作”的姿态,任何一丝与朱棣期望的“同心”相悖的举动,会连累到眼前这位沉默照顾她、给予她在这冰冷宫殿里唯一一点暖意的老人。
“姑娘今日气色好些了,腿脚也利索了,坐着用些吧。”徐姑姑见她起身,忙上前虚扶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欣慰。
晚棠点点头,在桌边坐下。奶白色的鲜鱼汤被盛在小巧的定窑碗里,送到手边。她舀起一勺,送入口中,鲜甜温热,顺着食道滑下,却激不起太多涟漪。她像个提线木偶,宫女们将她多用了一筷的菜挪近,尝了半口便放下的,立刻无声撤走。她在这精密而沉默的服侍中,机械地吞咽。
“徐姑姑,”她放下调羹,接过宫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,状似不经意地开口,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,“近日……国师姚广孝大师,可曾入宫,或是万岁爷可曾去鸡鸣寺听经?”
徐姑姑正为她布一箸清炒芦蒿,闻言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,擡眼看向晚棠,眼中掠过一丝诧异,似乎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。但很快,那诧异便隐去,她垂眸,一边将芦蒿放入晚棠面前的小碟,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:“姑娘醒来那日,万岁爷方从鸡鸣寺听国师讲禅回来。”
晚棠心下一动。果然。她昏迷五日,醒来时朱棣刚从姚广孝那里回来。是巧合,还是那老和尚真的“施法”召回了她的魂魄?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惧,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,默默吃着徐姑姑布的菜。
用罢膳,漱了口,徐姑姑奉上一盏雨前龙井。茶烟袅袅,清香微苦。晚棠捧着温热的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壁,内心挣扎再三,终于还是在徐姑姑递茶过来的瞬间,用极低的气声,几乎是耳语般问道:“姑姑,一般……万岁爷都何时会再去鸡鸣寺?”
徐姑姑神色不变,稳稳地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,同样低声回道:“万岁爷的行踪,奴婢们不敢妄言揣测。”她顿了顿,擡眼看了看晚棠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,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极浅,带着一种深宫里历练出的、含蓄的提点,“不过,若是万岁爷有此行程,需要离宫,奴婢身为乾清宫尚仪,自会提前打点安排一应事宜。姑娘是御前侍奉的人,若随驾,自然也会知晓。”
晚棠听懂了。徐姑姑在告诉她,朱棣若去鸡鸣寺,她作为近身宫女,很可能随行。届时,她自然有机会。她心中一松,随即又是一紧。有机会见到姚广孝,但同时也意味着,要再次直面朱棣,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下,寻找与那神秘老和尚单独接触的契机。这无异于刀尖起舞。
她点点头,低声道:“多谢姑姑提点。”
宫女和小火者悄无声息地撤去了杯盘碗碟,殿内恢复了清净。徐姑姑却没有立刻离开,她挥了挥手,示意最后一名宫女退下,并亲自走到门边,将厚重的棉帘仔细掩好。
晚棠有些疑惑地看着她。
徐姑姑走回内室,从另一个她刚才带进来、一直放在角落的托盘上,取过一小叠东西。看形制,似乎是奏折,还有一些散页的纸张。
晚棠心中大惊,猛地站起身,差点带翻手边的茶盏:“姑姑!这……这是御前之物,怎可……”她的话噎在喉咙里,御前之物私自带出,甚至拿给她看,这是杀头的大罪!
徐姑姑却神色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,她将那叠东西轻轻放在晚棠面前的炕桌上,指着最上面一份奏折的末尾:“姑娘莫慌,这是陛下吩咐送来的,先看看这个。”
晚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那是一份松江府布政使司呈送的新年贺表,用的是工整的馆阁体,末尾的落款是“松江府布政使司谨呈”。徐姑姑的手指,却点在了贺表末尾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,那里有一行更小的、几乎被忽略的附署笔迹——
“松江府经历司知事林文正恭录”。
那字迹清瘦挺拔,风骨宛然。
晚棠的呼吸骤然停止了。
原主深埋的记忆,如同被这行小字瞬间点燃,轰然炸开。父亲伏案疾书的背影,书房里淡淡的墨香,他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划教她写字时温和的叮嘱……所有模糊的影像和情感,排山倒海般涌来,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,汹涌澎湃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她下意识地擡手去擦,指尖颤抖得厉害。不能哭,不能在这里哭,上一次一滴泪竟害了这么多条人命……
“姑娘,无事。”徐姑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,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悯,“此间无人,难受就哭吧,都是人之常情,憋着,容易病了。”
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紧紧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。
徐姑姑轻轻叹了口气,继续用那种平缓的、却字字敲在心上的语调说:“姑娘这些日子,不言不语,不吃不喝,我看在眼里,也急在心里。虽然你我也就这小一年的相处,但我还是盼着姑娘能健康平安地在宫里。毕竟,姑娘这般宠辱不惊、心思简单的年轻女子,宫里并不多见。宫里人多是拜高踩低,趋利避害,而姑娘……从不以恩宠骄纵,在明知是死罪时,还愿意为他人求情。虽然这样做……不够聪明,但足以谓‘勇’。”
晚棠擡起泪眼,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姑姑。这番话,完全不像是平日那个一丝不苟、谨言慎行、几乎从不流露个人情绪的徐尚仪会说出来的。她嗫嚅着,声音哽咽:“可我……我也没有救下谁……也没有很聪明……这不是勇,是莽……”
“明知不可为,却依然为之,是为勇。”徐姑姑打断她,目光坚定,“方法可以再商榷,但这份勇气,难得。姑娘,人微言轻时,有人选择不言不语,明哲保身,求个平安。但有的人,会选择在心里留一杆秤。只要这杆秤还在,无论两端的砣如何摇摆拉扯,外界的风雨如何摧折,都不足以真正毁灭她的筋骨。”
晚棠怔怔地看着徐姑姑,眼泪流得更凶了,却不再是单纯的悲伤,更多了一种被理解、被点破的震撼与酸楚。她紧紧握住徐姑姑布满薄茧的手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用汹涌的泪水,诉说着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徐姑姑任由她握着,另一只手,却从自己怀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、边缘已经泛黄破损的纸。纸的质地粗糙,像是牢房里用的劣质草纸。
“这个……”徐姑姑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肃穆,“是亦失哈公公着人寻来的。是你父亲……在牢中留下的。本是行刑前,用来签字画押的认罪书。”
晚棠的指尖瞬间冰凉。
徐姑姑将那张纸轻轻展开,铺在晚棠面前。纸上没有认罪画押的痕迹,只在背面,用几乎磨秃的毛笔,以决绝的力道,写下了数行字。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,带着墨尽前的枯涩,和一种至死不改的铮铮气节:
“吾心昭昭,可对日月。宵小构陷,瓜蔓牵连,此身可陨,此志不夺!
唯愧对吾妻,温柔贤淑,受累玉殒;更痛吾儿,年幼失怙,飘零无依。
若得天见怜,吾儿得存于世,盼尔:
转码声明: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,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,请您支持正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