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一章归去来(2 / 3)
她缓缓转身,面向幽深的祾恩殿,和等候在侧的姚广孝。所有的情绪——那一点残余的怅惘,那一丝诀别的温柔,那汹涌澎湃的归乡渴望,都被她深深压入眼底,沉入心底最深处。
“国师,”她开口,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,“我们继续吧。”姚广孝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,似乎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,随即隐没在无波的沉静之下。
他单手竖掌,宣了一声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贵妃娘娘,请。”
晚棠跟着他,走向祾恩殿敞开的大门。殿内光线幽暗,供奉着徐皇后牌位的神龛前,香烟袅袅。数十名小沙弥早已跪坐两旁,见他们进来,立刻齐声吟诵起经文。木鱼声、磬声、诵经声交织在一起,嗡嗡作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姚广孝引着晚棠走到香案前,并未立刻让她上香。他转身,对着跟进来的几名贴身宫人和殿门外按刀肃立的锦衣卫道:
“因是贵妃代陛下完成法事,为表虔诚,敬香前有一小段祈福经文,需贵妃娘娘单独诵读。请诸位暂且于殿外等候,莫扰了清净。”
宫人和锦衣卫对视一眼,略有迟疑。但见贵妃娘娘并无异议,且此地是大明皇陵重地,法事庄严,不得喧哗,便也顺从地躬身退了出去,在殿门外廊下肃立。
殿门并未完全关上,留着一道缝隙,足够外面的人看到里面大致的动静,却又听不清具体的低语。诵经声和木鱼声更响了,嗡嗡地填满了整个空间。
姚广孝这才转向晚棠,借着取香的姿势,极其自然地靠近一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、被经声完美掩盖的音量,语速快而清晰:
“顾念仙使,都跟您交代清楚了吧?”
晚棠心头狂跳,用力点了点头。
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继续低声道:“既然如此,贫僧也不与您故弄玄虚了。按照仙使所言,亥时三刻,还有些许时辰。您为徐皇后诵经最晚只能到日落酉时,侍卫便会起疑。您出来完成上香后,贫僧会告知他们,为了替陛下与新都向天祈福,还有最后一波要紧的经文需娘娘单独于殿中诵读,万不可被打扰。”
晚棠再次用力点头,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殿门外。透过门缝,能看到飞鱼服的衣角和宫人低垂的头。诵经声、木鱼声震耳欲聋,完美地包裹着她与姚广孝这短暂而致命的交流。
晚棠上前,跪在蒲团上,翻开佛经,开始诵经。但她没有在读那些经文。她的手指一直放在胸口的黄符和锦帕上,她的心在默念另一段话:
“林晚棠,今日我们就要分别了。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,我借用了你的身体近十二年。谢谢你陪我走过惊惧交加、爱恨难分的十二年,在极度生死关头,为我撑住了。”
“好在,顾念说你和你家人已得往生,来世安稳。我盼走后,你的肉身也能入土为安。往事如烟,红尘尽消。归去来兮,安宁好伴。”
天光渐暗。酉时将近。姚广孝起身,从香案上取过三柱已点燃的线香,双手递给晚棠,声音恢复正常:
“请贵妃娘娘,代陛下,向仁孝皇后敬香。”
晚棠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,双手接过那三柱清香。香烟笔直上升,带着檀香特有的沉静气息。她缓步上前,在徐皇后的牌位前站定,蒲团柔软。
她依礼跪下,双手举香齐眉,腰背挺直,姿态无可挑剔。当她的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时,她在心中默念:
“徐皇后在上,信女李晓棠,乃异世魂魄,误入此地,做了宫女林晚棠,后又做了权贵妃。虽我无缘得见您,但也算受得您的恩惠。幸得徐姑姑相护,也在王贵妃与章尚仪处得见您的持身公正、女性智慧,信女感激不尽。”
“陪伴朱棣这十多年,我亲眼见证他的不安与疲惫。我知您在他心中始终无人可替代,他挂牵着您与孩子们。他如今夜夜惊梦,无法安睡,病痛缠身,忧思烦扰。而我已身心俱疲,无法再安抚他了。您若是在天有灵,还未往生,希望您多多入他梦,以安他心,消减暴戾。”
“我在此间诸事已了,恩怨两消,只愿今夜顺利归家,以后与他……再无瓜葛。此间种种,皆为过眼云烟。也盼他向前看,勿挂念。”
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,惊得门外的侍卫和宫人都多看了两眼,实在没想到这位权贵妃竟然对仁孝皇后如此诚心。
姚广孝目不斜视,只是转动着手中的佛珠。晚棠直起身,将香稳稳插入香炉。青烟袅袅,模糊了徐皇后牌位上的字迹。
待她看清楚牌位上“仁孝慈懿诚明庄献配天齐圣文皇后”的字样,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么长的封号,她活着的时候,也不过是个盼丈夫平安回家的女人罢了。
她起身,转身,面对姚广孝平静无波的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。
申末酉初。法事第一部分结束。姚广孝当着宫人和锦衣卫的面宣布:
“为陛下新都祈福的第二段经文,需贵妃娘娘独处于殿中,虔心诵祷至亥时。期间不可开门,不可打扰,否则祈福中断,反为不吉。”
他转头看向晚棠,语气庄重,“娘娘,您可愿为陛下、为新都,在此独诵两个时辰?”
晚棠肃然点头:“此乃本宫分内之事。”
宫人与锦衣卫虽有疑虑,但姚广孝搬出了“为陛下新都祈福”的名义,无人敢阻拦。
晚棠独自走入祾恩殿。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姚广孝从外面插上了门闩,保险起见,晚棠则从里面也插上了门闩。
众人退至殿外廊下,肃立等候。
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,她站在那根金丝楠木柱旁,伸手抚过木柱的表面——光滑的,温润的,带着木材特有的细腻触感。就是这里。十二年前,她从这里开始了一段不属于她的旅程。十二年后,她将在这里结束它。
亥时,夜幕深深。殿外传来风声,穿过松柏,发出低低的呜咽。晚棠靠着金丝楠木柱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“李晓棠”的黄符,紧紧攥在手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等了很久,久到她几乎以为时间停止了。然后她听到了隐隐的雷声——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炸雷,是远处隐隐的、沉闷的轰鸣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际深处向她靠近。
几道微弱的雷光在夜空中闪过,未见声音,只见白光霎时照亮了大殿,似是晚间又有雷雨要下。
她抱膝坐在柱旁,心跳如雷。她在又一个雷雨夜,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离开,不知道对朱棣该是多大的打击。
但是她有她的路要走,他也该走他的路。等到天亮,他又会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永乐大帝。而她会回到自由平等的二十一世纪,回到最平常的生活里去。
往事如烟,平静为喜。
亥时三刻。她手中的黄符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。那光很弱,像是萤火虫的微光,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,晚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坐靠着那根金丝楠木柱,将黄符紧紧贴在胸前。金光越来越亮,从她指缝间透出来,将她的脸庞映照得如同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。
她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——不是地震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仿佛空间本身的震颤。她闭上眼睛,等待那一刻的到来。
忽然!然后她听到了嘈杂声。不是风声,不是雷声,是人的声音——
从殿门外传来的,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焦灼,是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男人的声音:
“开门!”是朱棣。
他怎么回来了?!!
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了一下,但门闩还插着,推不开。紧接着是更用力的撞击,伴随着他沙哑的、近乎嘶吼的声音:
“林晚棠!立刻给朕出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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