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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九章棠梨雪(2 / 3)

她在这里贪了朱棣十年的欢愉。

从匍匐在地的小宫女,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妃,她贪了这位全天下权柄最盛的男人的注视。从南京到北京,他在这四方血腥宫墙里,为她造了一片华丽的金笼。长春宫里的春天,终有尽时。

她最贪恋的,是他摘下帝王面具,露出那个叫“朱棣”的普通男人的那一面。他会把她裹在大氅里,骑马带她看塞外日落;他会笨拙地拍着她入睡;他会磨着她陪他批折子;他会像个孩子一样怕苦不肯吃药;他会在雪地里陪她打雪仗;他会记得那片她爱看的海;他在城墙上指着整座北京城对她说“朕做到了”;哪怕是他深夜梦魇,紧紧攥着她手腕的时刻;那些执着于“棠儿是朱棣的”霸道时刻。

他不是个温柔的爱人,用权力、占有,学习着笨拙地爱人。

她笑过、哭过、怨过,也绝望过,却还是贪了他给出的,那一点点——

属于“棣”而非“帝”的爱意。

她贪了,整整十年。

如今花期将尽,雨水打湿了花瓣,枝头终于不堪重负地弯了下来。她放下汤勺,把熬好的羊骨汤盛进碗里,端了起来,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顿饭了。

她端着汤碗,穿过回廊,走向前厅。朱棣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她走进门的时候,他正背着手站在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梨花压弯的海棠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棠儿,院子里的花,开了。”

晚棠把汤碗放在桌上,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。那枝梨花依然压在海棠上,花瓣落了一地,红白交错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
“是啊,”她说,“开了,也落了。”

她摆好了饭菜,退后半步,像寻常人家的妻子那样唤了一声:“朱棣,我们吃饭吧。”

朱棣回头。他愣了一下。晚棠自从流产后回到他身边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直呼其名了。她站在那里,围着一条半旧的围裙,头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脸上带着笑——不是权贵妃那种得体温婉的笑,是林晚棠那种眉眼弯弯的、带着一点狡黠和得意的笑。

他忽然有些恍惚,像是回到了十年前,与她北伐回程在北平燕王府的那个冬夜。他应了一声,走了过来。晚棠没有让下人布菜,所有人都守在外面。她亲自盛了一碗汤,端到他面前,双手捧着递过去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托腮,期待地望着他:“朱棣,你尝尝嘛,我煲了一下午了!”

朱棣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——奶白色的羊骨汤,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他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鲜香醇厚,微微的胡椒辣意从喉咙滑下去,暖意一直漫到胃里。

他正要开口说“还可以”,晚棠已经抢先一步,撅起嘴道:

“不许说还可以!要夸很好喝!”

朱棣哼了一声,没搭理她。

他放下汤勺,直接上手撕了一块羊排,嚼了嚼。外皮烤得焦香酥脆,肉质鲜嫩多汁,黑胡椒和盐的比例恰到好处。

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女人期待的神情,终于松了口:“很好吃。”

晚棠的笑靥一瞬间绽开了。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,不是权贵妃的得体微笑,是林晚棠的、带着一点得意和满足的、毫不掩饰的笑容。

他被那笑容感染了,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:“比十年前你做的味道还要好。”

他扯下一块羊肉,递到她嘴边,“你尝尝。”

晚棠张口,把嘴巴塞得满满的,满意地点了点头,含糊不清地说:“唔——不愧是本大厨做的!好吃!”

朱棣笑着摇了摇头:“你啊,都快三十岁了,怎么还是小姑娘脾性。”

晚棠费力地咽下口中的肉,立刻回嘴道:

“你比我大那许多,还不是天天怕苦不吃药。”

“朕没病,干嘛要吃药!”

“不许说‘朕’——你今天是我的朱棣,不是皇帝。”

朱棣冷哼一声:“你今日就给我做了顿饭,怎生如此多要求!”

晚棠放下筷子,靠过来,把头枕在他的肩头,蹭了蹭:

“因为——今天朱棣是棠儿的。好不好嘛~”

她仰起脸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
朱棣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败下阵来:

“好。”

他低头又撕了一块羊排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他放下羊排,转过身来,用那双沾满油脂的手,捏住了晚棠的脸颊。

晚棠愣了一瞬,随即尖叫起来:“朱棣!!你的手!!!”她气得炸毛,伸手去戳他的腰。

朱棣没料到她有这一手,腰侧一痒,手不自觉地松开了。晚棠趁机挣脱,推开门跑了出去。朱棣追了出来。晚棠跑到二进院子里,躲到了那棵海棠树后,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望着他。

朱棣站在廊下,看了看地形,心里盘算了一番。他身子往右边虚晃了一下,作势要往右追。晚棠吓得赶紧往左边躲。朱棣早就等在那里了,他一步跨过去,一把将她捞了起来,抱了个满怀。

“打了几十年的仗,抓你这只小猫,还不是手到擒来。”他笑得极为高兴,眉眼舒展,像是打赢了一场大胜仗。

“你虚晃我!你这个臭匹夫!就会欺负人!”晚棠在他怀里奋力抗议,蹬着腿,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他抱着她,笑出了声。那笑声震落了枝头的海棠花,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们一身。

晚饭后,朱棣没有回西暖阁。他抱着晚棠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两个人一起望着那棵被梨花压弯了腰的海棠。

月亮升起来了,清辉洒在满地的落花上,红与白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。他低头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带着饱餐后的慵懒:

“棠儿,今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?”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过了一会儿,才轻声开口:

“我以后都不需要礼物了。”她侧过头,在他耳边说,

“最大的礼物就是——朱棣往后的日子,都要长乐未央,平安到老。”

她从怀里取出那枚绣好的平安符,明黄色的绸布,红色的丝线绣着“长乐未央”四个字,针脚细密工整。朱棣接过来,指腹轻轻抚过那四个字,没有说什么,但他抚摸了很久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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