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雷火劫(1 / 2)
第一百五十八章雷火劫
四月初八乾清宫寝殿
更漏刚过寅时,一道惊雷劈开了夜幕。霎时天地间亮如白昼,那雷声不是从天上传来的——是从地底拱上来的,像是整座北京城的地基被人猛捶了一拳,连空气都在震颤。
晚棠在睡梦中被那声巨响惊醒,睁开眼的瞬间,第二道闪电正劈在窗外,将整座寝殿照得惨白。
她下意识地擡头去看身侧的朱棣。他已经醒了。他直直地坐在榻上,双目圆睁,死死地盯着窗棂上映出的那一片不正常的橘红色光芒。他以保护的姿势,把晚棠护在了身后。他没有动,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呼吸。
晚棠看到他搭在被面上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轻微的颤动,是无法控制的、剧烈的痉挛,像是他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脱离了他的意志。她伸手去握他的手,触到的皮肤冰凉如铁。
“陛下——”
她的话音未落,第三声雷炸响了。这一声比前两声更近,更沉,像是直接在奉天殿的上空爆开的。紧接着,窗外那一片橘红色的光骤然亮了起来,将整扇窗棂映得像一面燃烧的屏风。
朱棣猛地掀开被子,踉跄了一步才站稳。他没有穿外袍,没有唤人,就那么穿着一身中衣,跌跌撞撞地冲向殿门。晚棠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风灌进来,裹着焦糊的气息。远处有呼喊声,有杂乱的脚步声,有钟声在急促地敲响。他站在门口,望着奉天殿的方向——那里,火光冲天,将半边夜空烧成了赤红色。
他回头看了晚棠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帝王威仪,没有镇定自若,甚至没有一句交代。那是一个男人在巨大的惊骇中,本能地确认了一眼自己最重要的人还在原地,然后他转过身,朝着那片火光奔了过去。
不久,徐寿来报:“娘娘,奉天殿遭雷击失火,火势顺着三大殿烧去。但暂时于乾清宫无碍,稍安勿躁,静候消息。”
晚棠点点头,独自坐在榻上,望着窗外那片不祥的火光。她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、水桶碰撞声、太监尖利的呼喊声,还有某种巨大的、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。
她等了很久,才听到雨声渐起。可是北京那淅淅沥沥的小雨,根本阻止不了那座巍峨的奉天殿,变成橘红色的巨兽。她没有动。她坐在那里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心跳渐渐平稳下来。
她忽然想起顾念说的话——
“六个月,他必然要前往天寿山,向天祈福。”
她一直想不通,是什么样的契机能让刚刚迁都、志得意满的永乐皇帝,突然要去自己的未来陵寝祈福。现在她知道了。她望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,轻声说了一句:“原来如此。”这不是疑问,是确认:
这就是仙使顾念说的契机,这——真的是天罚。
快要天亮的时候,朱棣回来了。他进来的时候,晚棠几乎没认出他。他身上那件中衣被水泼湿了大半,沾着灰烬和泥污,下摆撕了一道口子,不知是在哪里刮破的。他的头发散了几缕,脸上有烟灰的痕迹,眼眶通红,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他看到晚棠还坐在榻上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然后他走过来,一句话也没有说,扑进她怀里,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。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。不是寒冷,不是疲惫——是恐惧。这个手握天下的男人,此刻在她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。
晚棠感觉到颈窝里有一片湿热——那不是汗。他没有出声,没有哭诉,他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,紧紧地抱着她,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她的身体里。他的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料,攥得指节发白。
晚棠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。她只是擡起手,轻轻环住他的背,一下一下地抚摸着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稳:“没事了。我在这里。”
窗外的火光已经渐渐暗了下去,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。漫长的一夜,终于过去了。
徐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陛下,奉天、华盖、谨身三殿——昨夜雷火延烧,殿宇焚毁,仅存台基与部分夹室。幸无延及后宫。钦天监、工部、大兴左卫已奉旨勘看,走水起因初步报为雷击引燃鸱吻,旋即延及梁栋。伤亡已核,扑救将士灼伤一十七人,其中三人较重,余无亡故。夜中喧嚷已平,宫禁如常戒严。”
“至于早朝——陛下,百官已在午门外候旨,是否照常升殿,或改于乾清宫问事?”
朱棣蜷缩的身体慢慢地伸直了。他从晚棠的怀里起身,宽阔的背影立于晚棠面前,
他沉声道:“于乾清宫设小朝。为朕更衣。”
宫人鱼贯而入。桃红服侍晚棠起身,披上外袍。晚棠上前为朱棣整理朝服和腰带,他的浑身都是紧绷的,像一张随时要发射的弓弩。
此时,徐寿又上前,低声补了一句:“陛下……钦天监监正私下说,此乃‘上天示警,迁都逞欲’。已有人撺掇几位言官上疏,奴才已让人盯住了。”
朱棣冷笑一声:“让他们说。朕倒要听听,他们敢说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望向晚棠,“你这几日都在乾清宫里等朕。”说罢,他离开了。
下午,晚棠前去西暖阁为朱棣查看腿疾。她进去时,他是站在案前的,下颚绷得紧紧的,执笔在一长卷上,久久未下笔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晚棠不必上前看腿。
晚棠退立一旁,看了一眼那长卷,只写了三个字:
“罪己诏”
晚棠想起那年在塞外,她快死的时候为林文正要个清白名,他回答说“朕此一生,从未判过冤假错案”。一个终其一生绝不认错的皇帝,面对“天道示警”,他终于要认错了吗?可前几日,他还志得意满地带着晚棠看他一手打造的北京城,如今却惊慌到需要向天认错了。强大如朱棣,也有认错的时候?
他终于下笔。一笔一划,一字一顿地书写着。时间过了很久很久,他终于放下了笔,他向晚棠招了招手。晚棠走上前,看到那长卷上写着:
诏曰:
奉天、华盖、谨身三殿,昨夜雷火延烧,荡为灰烬。此非偶然,乃上天垂戒于朕。朕承天命君天下,不能敬天勤民、修德省身,致兹天谴,实朕不德之咎。自今避正殿、减膳撤乐,益当洗心涤虑,克谨克畏。
凡朕政事阙失,卿等悉直言无隐,朕不罪言者。诸司悉罢不急之务,清心修省,以答天戒。三殿焚毁,俟年谷顺成、民力稍纾,别议重建。
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
“昨日雷击既是天道示警,朕要以此罪己诏回答天戒。广开言路,听取谏言。”朱棣顿了一下,“三大殿——朕不会再重建了。留给后世子孙吧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晚棠顿了顿,“既是天灾,那营造宫殿的匠人,是不是也可以轻罚了……”
“天灾便是天灾。朕不拿匠人祭天。”晚棠松了口气。
她又看了一遍那罪己诏,心里明白这与其说是罪己诏,倒不如说是朱棣的“天问”。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被天罚。他甚至要广开言路,让臣子来说说他错在了哪里。
可即便他说“直言无隐”,随后几天前面还是传来了消息——那些直言上谏“迁都非是、劳民伤财、致天降戒”的老臣们,被杖责、下狱。
他还是那个永不认错的——朱棣。
此后,白日里,他依旧是那个无惧无畏的永乐大帝。可是当夜幕掀开,他会蜷缩在晚棠的怀里,像个受了惊的孩童一般。晚棠抱着他,柔声安抚着他,也难以阻止他的梦魇。
一日,他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,额上大汗淋漓。晚棠试图叫醒他,他睁开了一双赤红的眼,满是杀意。可当他看清面前是他最安心的女人时,他死死地抱住了她。
“朕刚刚梦见——父皇在鞭打䂵妃。他说她生出了个不肖子孙,不尊他的继承、不尊他的都城、也不尊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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