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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三章命簿缘(1 / 2)

第一百五十三章命簿缘

晚棠再次醒来时,已是晨昏交替时分。屋里的光线昏暗,没有点灯。她转动目光——竟然一个人都没有。没有刘姑姑,没有映雪,没有墨竹,没有太医,没有守在门口的桃红和菊香。

只有一个人,坐在榻前的羊毛地毯上,埋头在一只药箱里翻找着什么。是谈女医。但那只药箱里掏出来的,不是药材,不是银针——是一叠一叠的黄符。

她一张一张地翻找、比对,眉头越皱越紧,一边找一边往左边扔一张,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姚广孝这个不靠谱的老秃驴,连个符都画不明白!真不知道疫神怎么给他做的入职培训!”

她拎起一张,看了一眼,扔到左边:“我天!我让他画移魂符,他这是不记得怎么画了,把所有符都给我画了一遍???”

又拎起一张,冷笑一声:“这是招财符——你中间断笔了,财运招到一半就断了,怪不得老朱家国库老是紧巴巴的。”

再拎起一张,举到眼前端详了两秒:“这是求雨符?你画成送子符的骨架了。我说怎么永乐元年金陵城旱灾,你带着那么多小和尚在鸡鸣寺跳大神,求了半个月没下一滴雨——敢情你画错了!”

她一路翻过去,嘴里没停过:“镇宅符画成镇魂符,贴哪儿哪儿闹鬼。”“这是什么符?画个乌龟逗我玩吗???”

“林晓棠?李晚棠?林棠棠?李棠棠?姚广孝你在搞什么啊!人姑娘的名字没一个是对的!”

她翻到箱子底,终于在一堆废纸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李晓棠。笔画倒是全的,没有缺胳膊少腿,就是那个“棠”字的木字旁写得有点分家,看着像是“尚”和“木”各过各的去了。

她捏着那张符纸,深吸一口气,对着空气说了一句:“你但凡做事长点心,人家姑娘也不至于被你搞来永乐朝多吃这么多苦!”

“顾念?”榻上传来了晚棠的声音。

谈女医转过身来。那张平淡无奇的妇人脸上,忽然绽开了一个很大的笑容,眼睛亮亮的,比前几次看到的都要明亮——那是顾念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,没错了。

她拿着那张黄符,起身走到榻边坐下,替晚棠掖了掖被角,笑道:“晓棠,是我。我害怕你那疑神疑鬼的男人再来查我,好不容易才换的身份进来的。你这一路上,魂魄与肉身几次分离,我实在是不放心,想了办法找了个女医身份混进来。本想随你入宫看护的,不过好在孩子掉了,肉身不会再排斥你的灵魂,我也不需要随你进宫了,省了一件麻烦事。”

“孩子……会把我的魂魄从林晚棠的身体里驱赶走?”

顾念想了想,斟酌着措辞:“嗯……也不能这么说。你这十年魂魄磨损严重,勉强维持着与肉身的平衡。这个孩子的到来,便是第二个魂魄将要承载——他强你弱,自然是难以承载。能托生他老朱家的魂魄,必然不简单。只是我十年前也没想到,你竟然会怀孕——他朱棣不该再有孩子了。”

她顿了顿,“许是我当年在塞外给你调理身子,调理得太好了吧。也许是……”她又顿了一下,“你们二人,有了超出命簿的连接。”

“命簿?”
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簿。生老病死,一生大事,它记载因果,但不安排事事。就比如你的芝兰——命定死于昨日,但具体谁来杀,便是选择。谁选择,谁承担业障。入了地府,便要接受审判——去轮回,还是升天,入地狱,亦或消散天地。”

晚棠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……朱棣和朱高煦这样的人,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审判?”

“朱高煦罪孽深重,执念成魔,功不抵过。他生前不得好死,死后也是要下地狱的。”

顾念停了一下,“至于朱棣——他有点复杂。大抵是要让阎君亲自来判了。他杀孽深重,枉死之人太多了;可他功绩斐然,只能阎罗殿计算了,功过相抵后再看。大概不会再入轮回了——成为英灵,生生世世镇守某处他的功业。也许是北京某个城墙,塞外某道关卡,某只出大西洋的商舰——守护他一生的功业。”

“那些在他们手下枉死的人呢?林晚棠的父母——沈碧涵、林文正、小叔叔林文谦;我的朋友张珏、赵蓁蓁、王德容、徐初五——好多好多人。她们也都像芝兰那样,去往生了吗?”

顾念闭上了眼睛。她眉心一道红光一闪,随即又熄灭了。

她睁开眼:“我看了一下——大部分都已往生,来世都远离宫廷朝堂,过上了安稳的日子。如无意外,都能平安终老。”

她若有所思道,“只有一位——你说的那个张珏。她拒绝了轮回,与她的爱人沈墨化作了北平的风,飘散天地了。”

晚棠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她真的……自由了。”

“嗯。北平风起时,就是她回来了。”

晚棠沉默了片刻,忽然拔高了声音:“你是神仙!你为什么不能帮助这些可怜人活下来呢!为什么要纵容这些人去杀伐、欺辱、践踏良善之人呢?”

顾念没有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到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晚棠,等她的声音落下,才缓缓开口:

“我不是神仙。我严格意义上,跟你一样是人。我只是——”

她顿了顿,“只是意外成了姻缘神座下的人间使者,用红线为帝王将相的命薄与姻缘弥合缝隙。就算是我的上司姻缘神来了,她也无权干涉凡间因果——都需要遵守命簿规则。有生有死,方有平衡。”

她看着晚棠的眼睛,“姚广孝那老秃驴,便是疫神座下使者。他帮助朱棣夺位,制造靖难战争,通过杀伐产生怨气,再制造瘟疫,消灭世间过载的生命——达成一种平衡。”

“姚广孝……”晚棠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那他为何要把我带来此处!他之前给我递信,说是他误把我引来此处,还让我在你面前多多美言!”

顾念冷哼一声:“这个奸猾的老秃驴。眼看着跟疫神除了造杀孽,积不了一点功德香火,成不了仙,便转头来找我,要弥补自己的杀孽、添功业。我给了他姻缘台,让他找能抚慰朱棣戾气的姻缘促成。结果他偷奸耍滑,我给他的咒语掐头去尾念了个大概,捉了根最粗的红绳拽了出来,看也不看是哪一世的!一捋胡子,说‘贫僧心里有数’,跑了!”

晚棠只觉得两眼一黑。真是神仙打架,小鬼遭殃!自己这般倒霉,竟然是被一个老秃驴随手拽出来的。

“你等会儿?我跟朱棣的姻缘线最粗——我回家还会跟他的转世有姻缘?”

“看阎君怎么判了。他若不入轮回,就没有了。就算是入了轮回,人的姻缘线不止一根,端看你自己怎么选了。”

晚棠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顾念把那张写着“李晓棠”的黄符递到她手中:“该跟你解释的,我都解释了。这个黄符你收好。还记得我昨晚如何跟你说的回家之法?”

“六月某日,亥时三刻,天寿山长陵祾恩殿,东北角金丝楠木柱下——我手持这张黄符,站在那里就行?”

“聪明。靠着那棵柱子坐着就行。黄符千万抓牢。”顾念顿了顿,“姚广孝那秃驴,也会入天寿山助你回去的,你可以放心。待此间事毕,我再好好跟他算账。”

晚棠握紧了那张黄符,沉默了一会儿:“顾念……所以,如果我拜托你保护我身边的朋友,你也没办法插手的,对吗?”

顾念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歉意,只有一种通透的坦诚:“我不是皇宫保护神,我只是个姻缘使。我有我的职责,人人有自己的命簿要走。你也不是谁的救世主,你的职责就是安全回家,忘了这里的一切,大梦一场,过你该过的人生。你是异世魂,不在我的辖区。以后当如何,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
她又笑了笑道,“不过——话虽如此,你在这鬼地方熬了这么久,你那个霸道男人给了你这么宠爱,你也该好好用用他的权柄,为你想保护的人争取机会。但是路,要留给她们自己去走。”

晚棠点了点头,陷入了沉思。顾念没有打扰她。她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倾身向前,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晚棠的额头。

她眉心的那道红光再次浮现,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她眉心涌入晚棠的四肢百骸,像是被冬日里的阳光从头到脚地包裹了一遍。

“李晓棠。”顾念的声音很轻,很近,就在她耳边,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别难过,别害怕,别忧虑——大胆往前走。你的归途在前面。你不是孤身一人——你的家人还在等你。回家。”

“我帮你调理好了身子,五日后便可启程回宫。我先行一步,你多保重。”

她直起身,收回了额头。那股暖流还在晚棠体内流淌,但她眉心的红光已经熄灭了。她背后的药箱也不知何时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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