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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九章别金陵(1 / 2)

第一百四十九章别金陵

深夜,乾清宫偏殿。

晚棠久久不能入眠。她侧卧在榻上,面向墙壁,眼睛睁着,望着帐幔投下的暗影。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她认得那个步伐,沉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是朱棣独有的节奏。

门被推开了,又合上了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闭上了眼。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他。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,也不知道他能跟她说些什么。

朱棣没有开口。她听到他轻轻脱下外袍的声音,搭在衣架上的窸窣声,然后是床榻微微下沉的重量。他躺了下来,在她身后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
他没有立刻靠近,像是也在犹豫。然后他的手伸了过来,隔着被子,轻轻覆在了她的小腹上。他的手掌覆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感受那微弱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。

良久,晚棠听到了他的叹息声。那声叹息很轻,但她听出了里面的重量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无奈,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、近乎疲惫的柔软。

他的手臂环过她,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了怀里。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,坚硬,温热,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息。

“棠儿,朕知道你没睡。”他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,比平时低了很多,“陪朕说会儿话吧。”

她没有回答,也没有动。但他知道她在听。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,没有移开。

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翻出来的记忆:“朕小时候,父皇很少抱朕。他太忙了,忙着打仗,忙着治国,忙着杀那些他不放心的人。”

他停了一下,“朕那时候总想,是不是朕做得不够好,他才不看朕。后来朕长大了,去了北平就藩,再也不想了。”

他笑了一下,似是自嘲:“等朕当了爹,似乎也没有做得比他更好。”

他的声音继续,平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:“老大,朕嫌他仁弱,总当着大臣的面训他,从没好好夸过他一次。其实他把朝政治理得不错,但朕从来没跟他说过。”

他顿了顿,“老二,朕把他宠坏了。朕在他身上看到了朕年轻时的样子,便由着他、纵着他,却成了今天这番模样。”

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老三……朕都没怎么管过他。他是跟着他大哥长大的,不是跟着朕长大的。”

他的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这辈子可能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:“瞻基倒是朕看着长大的。每次看着他,朕都在想——若是其他几个孩子,朕也能这样看着长大,会不会不一样?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晚棠以为他已经说完了。然后他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更低,更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才能说出口:

“朕想好好养这个孩子。朕想看着他长大,教他骑马,教他认字,听他叫朕一声父皇。朕想再试试。”

他的手在她小腹上轻轻压了一下,“棠儿,你——帮朕把他保护好,朕来保护好你们,好吗?”

晚棠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:“我想要个女儿。”

朱棣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停在她的小腹上,一动不动。他知道她的意思,一个女儿,不会卷入皇权斗争,不会成为太子和汉王的目标,不会被人当作争夺江山的旗帜。一个女儿,是最安全的存在。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

“是男是女,都好。朕都会安排好一切。”

那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。

从那以后,朱棣经常半夜出现在晚棠的榻上。有时她还没睡,有时她已经迷迷糊糊地入了梦,他总是轻轻地推开门,轻轻地脱去外袍,轻轻地躺到她身边,然后伸出手,覆在她的小腹上。

大多数时候他们无言。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,手掌贴着她的肚子,感受那个属于他的生命。第二日清晨,她醒来时,他那边已经空了,被褥残留着余温。他去上朝了,像是从未来过。

北迁前一日,晚棠回到了长春宫。

她站在宫门口,看着这座她住了近十年的宫殿。箱笼已经捆扎好了,贴上了封条,整齐地码在院子里。

她走进去,穿过空荡荡的正殿,穿过已经搬空的暖阁,来到了小厨房。灶台已经冷了,竹匾已经收起来了,那些装满果脯的箩筐已经封好,等着被装上北迁的车队。

她伸手摸了摸灶台的边沿,那里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,带着温润的触感。徐姑姑曾经蹲在这里,一片一片地码着金桔,说“这样娘娘每个季节都能吃到奴婢晒的果脯”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出去。

院子里,那株海棠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。叶子已经落尽了,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着,像是等待着什么。她知道,她看不到它明年开花了。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,然后收回手,转身。

她走到寝殿,看到了那几个御窑瓶。那是她禁足被毒那年,用来藏干净食物的地方。她拿起一个瓶子,在手里转了转。芝兰走了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“芝兰,你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话吗?”晚棠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那个瓶子上,“就蹲在那个角落,我吃着你冒死送进来的馒头,你给我梳头发。”

芝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:“嗯。娘娘说,等出来了,要想办法把奴婢送出宫。”

“但奴婢真的不想出宫!”芝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娘娘!徐姑姑都走了,你好不容易怀孕了,奴婢想去北平照顾你生产!求求你了!”

晚棠拍了拍她的手,声音很轻:“别害怕,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。你既然不想出宫,我不会勉强你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芝兰的眼睛,“但是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?除了你自己,没有谁能让你真正不害怕。”

她招了招手,把在一旁整理行装的映雪和墨竹也叫到了身边。三个人围在她面前,像是三只刚刚学会站立的小兽。

晚棠看着她们,声音平稳:“等去了北平,我会想办法把你们调离我身边。不是不要你们了——而是要让你们找到发挥自己长处的地方,用一技之长在宫里立足。”

她看着她们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记住徐姑姑的话——你们一定要自己为自己找出路。你们这一生,最大的依靠,只能是自己。记住了吗?”

映雪和墨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只有芝兰还是哭得抽抽搭搭的,紧紧抓着晚棠的衣袖不放。晚棠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

“徐姑姑说得没错,我把你惯坏了。没见过风雨,怎么能明白自己打伞的重要性。”

她的声音柔下来,“芝兰,你一定要尽快长大,找到自己打伞的勇气。听到了没?”

芝兰哭着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晚棠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遍这座宫殿。东西都已经被封存在箱笼里了,空荡荡的殿宇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寂静。

她望了一眼那檐下空下来的燕巢,燕子们终于还是飞走了,飞出了深宫,飞去了自己的天地。
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里时的样子——那时她刚刚从一个小宫女,一夜之间变成了权贤妃,每日醒来不知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。

如今她要走了,这座宫殿将不再有主人。六百年后,当她回到现代,走在南京明故宫遗址的废墟上,不知道是否还能找到这几块砖。

在这里她爱过、恨过、哭过、笑过。那些属于权贤妃的回忆,又将如何封存在历史的车轮之下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此刻的她,正在与这一切告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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