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六章生离苦(2 / 3)
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轻声道:“好……我都答应你……”
“嗯。明日让她来一趟乾清宫。朕要最后叮嘱她一些,让她管住自己的嘴。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了。”
“嗯。”晚棠应了一声,又忽然擡起头,急切地补充道,“但你要说话算话!朱棣!”她赶忙又在他脸上亲了几口,像是盖章一样。
“聒噪!睡觉!”
晚棠立刻乖乖地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,紧紧抱住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她一想到自己害怕了半年的事情,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,就觉得浑身通畅。
早知道就直接早点来求他了,也不必被郑公公敲诈那许多银票了。
这样想着,困意便涌了上来,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第二日午后,徐姑姑便被请去了乾清宫。
晚棠站在长春宫门口,看着徐姑姑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处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脊背挺得笔直,步伐平稳,像她在这宫里走了三十六年的每一天一样。
晚棠本想跟着去,但朱棣一早便让人传了话过来,今日西暖阁不必当值,在长春宫等着便是。她没有坚持,因为她知道,这是朱棣和徐姑姑之间的谈话,她不适宜在场。
回到殿内,晚棠坐立难安。她一会儿坐下来,又站起来,在屋子里踱了几步,又坐下来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件事:朱棣会不会反悔?徐姑姑会不会说错话?会不会有什么变故?但她又告诉自己,朱棣虽然经常做“匹夫”,但是既然跟她约法三章,换过交易条件,那这件事就不会有反复。
想到这里,她稍微安定了一些,开始盘算要给徐姑姑带多少银两才够用。出宫之后要置办住处,要过日子,要养老,手里没有足够的钱是不行的。她想着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体己,哪些能换成银票,哪些能打成小件的金器方便她典当,哪些东西带出去容易被盯上反而不安全……
正想着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芝兰和映雪带着几个小火者,抱着一大堆东西呼啦啦地进来了。映雪拍了拍身上的灰,道:“娘娘,内务府让提前把冬衣和过冬的炭火都领了,说是这月结束要关库,清点北迁的东西。”
晚棠点了点头,走过去翻了翻那些冬衣的款式,都是今年的新料子,针脚细密,颜色也稳重,倒是合她的心意。她正要夸两句,一转头,看见芝兰站在一旁,表情微妙,嘴角憋着一丝不屑。
晚棠挑了挑眉:“怎么了?”
芝兰做了个鬼脸,压低声音道:“那位郑公公也在呢。说是清点下月要焚烧东西的名单。”
她撇了撇嘴,“他还跟奴婢扯了会儿闲篇,打听娘娘呢。想是那钱没收够,还想来长春宫请安拿点呢!”
晚棠无语地翻了个白眼:“他扯什么闲篇了?”
“也没说啥,”芝兰学着郑公公那副油滑的语气,“就说这次清点费老鼻子劲了,东西可多了,点了他仨月。等到下月初,东西全都拉去午门内西南角封起来,让法师们安排烧了,他就算倒出空来了。到时候定然要常常来长春宫跟娘娘请安,仔细跟娘娘说如何安排徐姑姑的事儿。”
晚棠听得又好气又好笑。这个老油条,敲了那么多竹杠还不够,还想来拿?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他了!现在用不到他了!等到徐姑姑顺利出宫,她非要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不可!!
天终于黑了。
晚棠坐在长春宫前厅的椅子上,听到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——不急不缓,沉稳有力。她猛地站起来,门被推开,徐姑姑走了进来。她的神色很平静,看不出悲喜。
她看到晚棠,站住了。
然后她走过来,握住了晚棠的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晚棠。
那目光很复杂——有欣慰,有释然,有不舍,还有一种晚棠读不太懂的、更深的东西。她们就这样站着,视线相交的那一刻,晚棠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无语泪先流”。
她还没有开口,眼泪已经落了下来。
她哑着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:
“姑姑,你今年除夕,不用数在宫里活过第四十年了。你是自由的——第一年。”
徐姑姑闻言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泪水从指缝间滑落。
晚棠从未见过徐姑姑这样哭过——她永远是稳重的、克制的、不动声色的。这是第一次,她在晚棠面前失控。晚棠紧紧抱住了她。
她们拥抱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。
徐姑姑终于平静下来,在晚棠耳边,笑着轻声说了一句:“本以为可以在长春宫送你先走,没想到是你送我先走。”
晚棠含着泪笑了:“那是好事啊。把你放在这里,我日夜都睡不着,怎么都想不到能让你平安养老的万全之策。”
徐姑姑松开她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深深地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晚棠从未见过的郑重:“现在不用想了。晚棠,以后过你自己的日子吧。”
她握住晚棠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,“你一定要记住姑姑的话——无论何时,活下去就有希望。不要放弃希望。”
晚棠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嗯,姑姑,你也是!”
徐姑姑是十一月初离宫的。
离宫前的最后几天,她没有闲着。她把晚棠所有北迁要带的东西都亲自理了一遍,大到箱笼被褥,小到针线药盒,分门别类,登记造册,做了一份详细的单子。
她拉着刘姑姑,一样一样地交代——哪些药材容易受潮,需要单独用油纸包好;哪些香料遇火易燃,不能放在箱笼深处;哪些东西入药时要再三查看剂量,哪些食材与药物相克,吃了会出问题。她恨不得把在宫里这几十年听过的所有阴损招数都列出来给刘姑姑。
晚棠坐在一旁听着,瞠目结舌。这可真是封建社会女人们的“智慧结晶”,比甄嬛传还精彩。
然后就是那些果脯。晚棠这才发现,徐姑姑竟然已经晒了二十多个箩筐的果脯——桃干、杏干、梅子、山楂、苹果干。二十多筐,堆了小半间屋子,够开一个蜜饯铺子了。晚棠看着那些箩筐,又好笑又心酸:“姑姑,你这是让我吃到三十岁吗?”
徐姑姑没有笑。她只是又搬了一筐新晒好的金桔进来,一边码一边说:“娘娘爱吃蜜渍金桔,奴婢叫了一批金桔,这是属于冬天的水果。这样箩筐里春夏秋冬就齐了。”
她擡起头,看了晚棠一眼,“娘娘以后每一个季节,都能吃到奴婢晒的果脯。就不会想着奴婢哭鼻子了。”
晚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她哭着点了点头,委屈得像只要被母猫丢出去自己觅食的小花猫。她扑进徐姑姑怀里,徐姑姑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很多个惊悸难眠的夜晚一样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从乾清宫到长春宫,从洒扫宫女到权贤妃。从认识她时,她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御前尚仪;到那年除夕夜,她用密信告诉她——她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个亲人。后来,她又用密信和那一恭桶运进来的食物和水,救了她濒死的命。再到她几次差点丧命,昏迷中都有那一双大手,反复地擦拭着、照顾着她。
十年光阴,弹指一挥间。她们就要作别了。
还好,她是安全的。那就好。
徐姑姑离开的前夜,晚棠拉住她的手轻声问:
“姑姑,今晚陪我睡好不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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