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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五章夜半惊(1 / 2)

第一百三十五章夜半惊

秋风起的时候,晚棠又来到了静心堂。

这是她与阿宁相识的地方。佛堂依旧清幽,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,蒲团还是那个蒲团。只是那个人不在了。

晚棠在蒲团上坐下来,从袖中取出那支阿宁送的玉箫。她没有犹豫,也没有酝酿,直接将箫送至唇边,吹出了那曲属于她们两个人的《归海》。

但是只剩箫声,不见琴声。好在,她的阿宁,归了自由海。

曲终,她放下箫,静静地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起身,推开门,走入了秋日的阳光里。

她这两天时常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张玉将军和她的阿砚没有死在靖难,阿宁该有多幸福啊。阿砚带着军功回来,堂堂正正向张家提亲。

张玉将军本就喜欢这个温润有才的年轻人,定然会欣然应允,把最疼爱的小妹妹嫁给他。阿宁不需要入宫,不需要做贵妃,不需要被困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。她只是张家最宠爱的小女儿,嫁给了她心爱的人,在北平的宅子里,弹琴,骑马,生儿育女,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。

那该是多好的一生啊。可是没有如果。张玉死了,阿砚死了,阿宁入了宫。然后阿宁也死了。只剩下她,坐在这座佛堂里,吹一首属于她们的曲子。

夜里的晚棠,又开始惊悸难眠。

她闭上眼,就是蓁蓁睡去不醒的画面——那张灰白的小脸,微微张着的嘴唇,再也不会响亮地喊她“棠姨”了。还有阿宁在她怀里慢慢软下去的身体,那声轻轻的“晚棠……谢谢你……”。

她不敢睡。一闭眼,那些画面就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。

她才知道,失去一个亲密的友人,原来是这种感觉。不是狂风骤雨,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。是一生的潮湿。是某个寻常的午后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,然后愣在原地。是路过她住过的宫殿,下意识地想拐进去,又生生停住脚步。

是夜深人静时,总觉得她还在翊坤宫里,还在那盏灯下,翻着那本泛黄的琴谱。

晚棠抱着蓁蓁留下的那只虎头布偶,把脸埋进去,深深地嗅了一下。那上面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奶香味。她把布偶抱得更紧了。

“晚棠——”

床帐被轻轻掀开一角。徐姑姑端着一碗汤,侧身坐在了榻沿上。晚棠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。徐姑姑——这个人是林晚棠的娘亲留给她的,胜似姨母的亲人。是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人。她还活着,还在她身边,还能这样叫她一声。真好。

晚棠伸出手,握住了徐姑姑的衣角。徐姑姑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:“红豆薏仁汤,加了好多红枣,甜的。晚上吃点甜的,心里能舒坦些。”

晚棠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熨帖了整个胸腔。“嗯,好喝的,姑姑。”

徐姑姑笑着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只虎头布偶上,看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那孩子,很像她娘小时候。爱吃甜的,心里敏感得很,风吹草动都记得清楚。只有跟亲近的人才像个孩子一样皮。”

晚棠擡起头:“姑姑认识张美人和宝庆公主?”晚棠记得在秦淮河畔,汉王就是以张美人举例让她识时务的,他提过,徐姑姑跟张美人关系很好。

徐姑姑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越过晚棠的肩头,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。

“我一进宫,侍奉的就是张美人。看着她得宠,看着她怀胎,看着她生下宝庆公主——其中的凶险,不足为外人道。先皇驾崩前,是我抱着公主去御前,让公主去哭,说她还没长大,不想父皇走。公主也争气,五岁的年纪,就为张美人换得了一条生路——她成了唯一免于殉葬的嫔妃。”

晚棠端着碗的手顿住了。

“后来,我让宝庆公主去讨好建文的生母吕太后。公主年幼讨喜,吕太后很喜欢她,一来二去,我也就被吕太后注意到了。有一年,吕太后犯了咳疾,太医院的药吃了总不见好。我用小时候陪母亲四处浆洗衣服时,跟一位游方医师学来的推拿手法给她试了试。也是运气好,竟然真的为她缓解了症状。吕太后病愈后,将我送到了御前,让我照顾建文。至此,我便成了燕王府埋在建文身边最稳固的眼线。”

晚棠惊呆了,手里的汤都忘了喝。

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。明白了徐姑姑为什么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,明白了她为什么对权力更叠有着野兽般的直觉,明白了她为什么那样执着地想要带着自己下注太子妃——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两轮皇权更叠了。这是第三轮。她不是凭运气活到今天的,她是凭对人心和权力风向的精准判断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

如果不是玉芬和晚棠这两个软肋,徐姑姑或许真的能在这皇权的缝隙里,在太子妃身边,活成一株永不凋零的草。随着太子妃成为张太后,历经五朝,见证兴衰,然后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,安静地老去。

晚棠放下汤碗,看了一眼外间。四个丫头都在外间守着——映雪、佩兰、翠芝、墨竹。全是自己人。怪不得徐姑姑今夜敢说这么多。

她转过头,压低声音问道:“姑姑,若是北迁之前放宫人,你是愿意出宫,还是去太子妃身边?”

徐姑姑沉默了片刻:“若是还有可能,奴婢想去太子妃身边。”

“你不是说,想出宫养老的吗?”

“奴婢知道太多秘密了。”徐姑姑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绝对不能活着出宫的。”

“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呢?万事皆有可能。”

“晚棠。”徐姑姑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醒,“奴婢在宫里活了三十多年,深知绝不能把命拴在一个‘可能’上。太子妃是奴婢最稳妥的出路。”她顿了顿,

“但是晚棠,奴婢更希望能保下你。像张美人那样,把你保到下一个皇帝手里。这是奴婢除了女儿以外,最大的心愿。奴婢要把玉芬救回来的命,还给你母亲碧涵。奴婢虽然现在出不了长春宫,但奴婢依然会在你身边为你出谋划策。”

“徐姑姑,我会把你送到太子妃身边的。你只管你自己活,别管我。我有我的活路。”

“我怎么能不管你呢?”徐姑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,又迅速压了下去,

“你是我一路看着走过来的!我知道你怕死怕疼,可你如今是都不怕了吗?你是没有见过前朝那些殉葬的妃嫔!哭声一片啊,集体上吊,不愿意的就被活活勒死,毫无尊严。谁都能勒她,只要尸体清点好了送去皇陵。晚棠,你不怕吗?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!”

“我也许……活不到那一天。”晚棠轻声说

“晚棠!你在说什么!你还这么年轻!”徐姑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,“你记住我的话——活着,就有希望。活着,是顶顶要紧的事情!你以后虽然是太妃,但也有尊荣在,照样富贵一生!”

晚棠看着徐姑姑那张写满焦虑的脸,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。这个一生都在为生存拼搏的女人,到了晚年,还要为她这个不省心的故人之女操心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“徐姑姑,你有你的秘密,我也有我的秘密。我们互相都别问了好吗?你让我走我自己的路。我也会用尽全力,送你去太子妃那里。她那里确实是个好去处,你可以活很久很久。我保证。”

徐姑姑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晚棠,看了很久。最终,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声叹息里,有无奈,有担忧,有不解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爱。

晚棠把自己塞进了徐姑姑的怀里,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,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。她把脸埋在徐姑姑的衣襟里,声音闷闷的:“姑姑,能不能这样抱我睡会儿?拍拍我,像我娘一样……我好想她。她如果在就好了,她会不会……心疼我……”

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,没入鬓角。徐姑姑低下头,看着怀里这个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关头、却依然柔软得像个小女孩一样的女子。她伸出手,一下一下,轻轻地拍着晚棠的背。

“碧涵啊,心疼肯定心疼的。但是依她的性子,怕是扫帚先呼上来!”徐姑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,“让你这么善良!这么柔软!这么听话!照顾这么多人!太累了!晚棠啊!”

“徐姑姑你骗人!都是你自己编的!”晚棠闷在她怀里,带着鼻音反驳,“我娘啊,她才是最善良、最柔软、最照顾所有人的人,才会把一生都折了……”

徐姑姑没有再接话。她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拍着晚棠的背。过了很久,晚棠感觉到几滴滚烫的液体,落在自己的背上。她咬住嘴唇,没有让哭声泄出来。

这些女人,怎么这么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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