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六章旧疾痛(1 / 2)
第一百一十六章旧疾痛
自第二次北伐归来,倏忽已是三年。
那场深入漠北、斩将夺旗的“大捷”,如同在朱棣强悍的生命里,凿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暗伤。塞外的苦寒、经年的鞍马劳顿、以及最后那场雪原上的殊死鏖战,不仅带走了无数将士的性命,也带走了这位帝王身体里最后一份可以肆意挥霍的元气。
腿上的旧伤,如同附骨之疽,在阴雨天、在疲惫时、在每一个深夜与凌晨,准时叩响疼痛的门扉,与早年便开始纠缠他的、时好时坏的头痛交织在一起,成了他体内两股永不休战的叛军,日复一日地啃噬着他的意志,也将他本就刚戾的脾气,磨砺得愈发暴躁易怒,难以接近。
起初,晚棠只是偶尔在午后,带着亲手调制的、据说有安神之效的香饮子,去西暖阁陪侍片刻。那时朱棣的烦躁还只是初现端倪,批阅奏折时会不耐地将朱笔掷在案上,发出“啪”的脆响,对着奏疏上某些不合心意的言辞低声咒骂几句。但总归还在帝王自持的范围之内。
然而,随着腿伤在湿冷的金陵冬日里反复发作,情况急转直下。晚棠发现,越是临近日落时分,西暖阁内的低气压便越是浓重。朱棣的脸色会随着天光一起阴沉下去,眉头锁成解不开的死结,握着朱笔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进去奏对的大臣,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臣,还是年富力强的少壮,无一例外,都是面色惨白、汗湿重衣地躬身退出,有些甚至腿脚发软,需要内侍搀扶。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恐惧,仿佛那不是帝王理政的暖阁,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。
晚棠曾试着在他又一次因某个边镇军饷的疏漏而暴怒,摔了茶盏后,拿着温热的软巾,想上前替他擦擦额角因暴怒而沁出的细汗。手刚伸过去,便被他猛地挥开。
“滚开!”他低吼,眼底布满血丝,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度,只有一种被剧痛和烦躁灼烧出的、野兽般的凶戾,“谁让你碰朕!”
晚棠被那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,稳住身形,默默收回手,退到一旁。她没有如寻常宫人般惶恐请罪,只是静静地垂着眼,目光却落在他垂在御案之下、被宽大龙袍遮住的右手上。那只手,正死死地、用力到指节发白地,揉按着右边的膝盖。动作隐秘,却逃不过她专注的凝视。
原来如此。
她退了出去,没有回长春宫,而是径直去了太医院。找到那位最擅跌打损伤、且口风极紧的老太医,避开旁人,细细询问。太医撚着胡须,愁眉不展:“陛下腿疾,乃是早年坠马旧伤,叠加塞外苦寒入侵筋骨,已成沉疴。发作时气血瘀滞,经脉不通,痛如针锥。需以特制药油推拿,辅以热敷,活络散寒,或可稍缓。只是……”太医欲言又止。
“只是陛下讳疾忌医,不肯宣太医诊治,更不耐推拿按摩之苦,是么?”晚棠接道。
太医沉重地点头。
晚棠沉默片刻,擡起眼,目光平静却坚定:“请太医教我手法。还有缓解头痛的xue位与药膏,也请一并告知。”
第二日午后,西暖阁内气氛比前一日更加凝滞。朱棣的脸色黑如锅底,御案上摊开的奏疏被他批得朱砂淋漓,字字杀伐之气扑面而来。
一个小太监只因奉茶时杯盖轻响了一声,便被他厉声呵斥,拖出去杖了十板。阁内伺候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晚棠就是在这个时候,端着铜盆,臂弯搭着柔软的棉布巾子,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盆中热水蒸腾起带着药草气息的白雾。
朱棣正被一份关于漕运积弊的奏疏气得额角青筋直跳,腿上一波强过一波的钝痛更是火上浇油,见晚棠进来,不等她开口,劈头便是一顿怒斥:“谁准你进来的?端着这些劳什子作甚?滚出去!朕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!”
晚棠仿佛没听见,神色平静地走到他御案旁,将铜盆放在铺了厚毡的地上,然后,径直在他脚边跪坐下来。这个位置恰好被宽大的御案遮挡,从门口望去,并不显眼。
“朕让你滚出去!聋了吗!”朱棣见她竟敢无视自己的命令,怒火更炽,擡手就要扫落案上镇纸。
晚棠依旧不吭声,只伸手,轻轻撩起他龙袍的下摆,露出里面明黄色的绸裤。裤管下的膝盖部位,即使隔着衣物,也能看出比另一边略显肿胀。她试了试水温,将棉布巾浸入热气腾腾的药水中,拧得半干,然后,隔着绸裤,稳稳地敷在了他疼痛的右膝上。
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熨帖上皮肤,朱棣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,到嘴边的叱骂忽然滞了一下。那热度并非难以忍受,反而奇异地缓解了一丝尖锐的刺痛,带来些许麻木的舒适。
晚棠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手上动作不停,用学来的手法,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膝盖周围的xue位。她的手指纤细却稳定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柔和力度。
朱棣瞪着她乌黑的发顶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腿上那持续不断的热敷和按压,像一双温柔却有力的手,一点点将他体内咆哮的怒焰和剧烈的痛楚同时按了下去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重的冷哼,猛地别开了脸,不再看她。
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,以及晚棠手上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朱棣紧绷的肩背,在无人察觉的角落,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。他重新拿起那支被摔过一次的朱笔,蘸了蘸朱砂,目光落回奏疏上。笔尖悬停片刻,终于落下,批阅的速度,竟比先前快了些许,字迹间的戾气,也仿佛被那蒸腾的药雾熏染得淡去了几分。
从那一天起,长春宫的权贤妃,成了西暖阁下午时分的固定风景。前朝后宫,无人反对,甚至乐见其成。毕竟,除了这位似乎不知“怕”字怎么写的权娘娘,还有谁敢、还有谁能,在陛下雷霆震怒、头痛腿疾齐发、活像一座行走的火山时,还能面不改色地凑上前去?
晚棠基本每日上午去给王贵妃、张贵妃请安后,便会转道太医院。她不再需要避讳,太医们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,仔细询问陛下前一日状况,调整药方,教她新的按摩手法,晚棠则会将朱棣夜间的疼痛程度、晨起时腿脚的僵硬情况,一一告知。这成了太医院与皇帝病情之间,一条隐秘而至关重要的通道。
下午,她准时出现在西暖阁。朱棣的暴躁,如同潮汐,在午后达到顶峰。他依旧骂骂咧咧,看什么都不顺眼,奏疏批得火星四溅,伺候的宫人动辄得咎。头痛起来时,更是六亲不认,眼中赤红,曾有好几次,因一点微不足道的错处,便要下令将贴身内侍拖出去杖杀。
每逢此时,晚棠总会适时出现,不动声色地将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太监们支到远处,自己接过所有近身的活计——斟茶、研墨、整理散乱的奏章,以及,最重要的,在他痛极烦躁、却又强自忍耐时,跪坐于御案之下,为他热敷、按摩那双旧伤累累的腿。
有时,晚棠跪在御案下的阴影里,感受着掌心下男人僵硬紧绷的肌肉,听着他压抑的抽气声和暴躁的斥骂,心里会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念头:这权贤妃做得,倒像个高级的御前宫女兼专属陪护,外加一个……夜里侍寝的小老婆。
尊荣是有的,可这尊荣背后,是日复一日面对暴戾君王的如履薄冰,是揉捏到发酸的手腕,是永远萦绕鼻端的药草苦涩气息。
朱棣嘴上从不言谢,甚至时常恶声恶气。但晚棠能感觉到,他是受用的。有时,他批阅奏折到某个段落,心情似乎稍霁,会忽然停下笔,垂下眼,看向跪在身旁、正专心替他揉捏膝盖的晚棠,然后伸出那只握惯了刀剑与朱笔、骨节分明的大手,带着薄茧的指腹,有些粗糙地、却极轻地,抚过她纤细的后脖颈。那是一个短暂到近乎错觉的触碰,带着体温,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属于帝王的、生硬的温情。
晚膳时,若他腿痛稍缓,胃口稍开,偶尔会瞥一眼桌上菜色。若见晚棠多夹了某道菜两次,他便会用筷子虚点一下,旁边的内侍立刻心领神会,将那碟子菜挪到晚棠面前。他不说,她也不谢,只是默默多吃几口。这便是他们之间,一种无声的、古怪的默契。
他脾气依旧坏,对下人动辄打骂,但只要晚棠踏入暖阁,那咆哮的音量总会不自觉降低几分,虽然脸色可能更臭。可若哪一日,晚棠因事耽搁,来得稍晚些,他便会阴沉着脸,在她试图如常靠近时,猛地挥开她的手,不让碰。
晚棠也不恼,只是退开半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低低地、带着点柔软的固执,求他:“陛下疼,臣妾心里也疼得紧。让臣妾看看,好不好?”
她很少自称“臣妾”,平日里多是“我”或“晚棠”,唯有这种时候,带上敬称,配上那低眉顺眼、却掩不住关切的眼神,总能让他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一丝。
他依旧不吭声,却也不再坚决抗拒,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,算是默许。晚棠便重新跪坐下来,继续她无声的抚慰。
最要命的是他头痛与腿痛一同发作的时候。那时,这位帝王的忍耐力会降至冰点,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,一点就炸。
太子有时前来奏对,会不明所以地撞上枪口,话未说两句,便见父皇脸色骤变,额角青筋暴起,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,烦躁地起身踱步,根本无法继续议事。太子惶恐无措,跪地请罪。
每逢此时,晚棠若在附近,便会寻个由头进去,先对太子温言道:“殿下,陛下只怕是头痛加剧,难以集中精神。不若殿下先将奏疏留下,晚些时候再来回话?”
太子如蒙大赦,留下奏疏,躬身退下。
晚棠这才转身,走向那个在暖阁内暴躁踱步、如同困兽般的男人。他双目赤红,呼吸粗重,见到她,怒火更炽:“谁让你进来的!滚!都给朕滚出去!”
晚棠充耳不闻,径自去取了冰镇的帕子和缓解头痛的药膏。她靠近他,他挥手要打落她手中的东西,她侧身避开,声音平静无波:“陛下,您头痛得厉害,让晚棠替您上些药,可好?”
“朕说不用!”他低吼,却因剧烈的头痛而眼前发黑,身形晃了一下。
晚棠趁机扶住他手臂,半扶半强制地让他坐回榻上。他依旧骂骂咧咧,挣扎抗拒,但力道已因疼痛而虚浮。晚棠跪坐在他身后,将清凉的药膏仔细涂抹在他紧绷的太阳xue和额角,用恰到好处的力度,缓缓揉按。另一只手,则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,如同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童。
渐渐地,那狂暴的喘息平复了些许,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。他闭上眼,靠在她身上,额头顶着她肩头,不再说话,只是沉重地呼吸。晚棠便一直揉着,直到感觉他身体不再那么僵硬,呼吸渐渐均匀。
往往这时,他会忽然睁开眼,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尽,却已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清明,只是带着浓浓的疲惫。他推开她些许,哑着嗓子,对候在门口、战战兢兢的徐寿道:“去,叫太子回来。朕刚才没看完的那几本,也拿过来。”
晚棠便知他已缓过这阵,识趣地收拾好东西,默默退下。她不会多留一刻,也不会多问一句。这是他们之间,另一种无需言明的界限。
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疼痛、暴躁、沉默的抚慰与古怪的默契中,如水般流过。晚棠成了西暖阁午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成了这帝国权力中枢里,一个特殊的存在。朱棣对她的占有欲,也在这种病态的依赖中,与日俱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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