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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二章再北伐(1 / 2)

第一百一十二章再北伐

过了年,天气依旧料峭,但朱棣二次亲征的旨意,已如同滚过天际的闷雷,不容置疑地传遍了朝野。朝会上,主战的武将们摩拳擦掌,力主休养生息的文臣们纵然忧心忡忡,却也知圣意已决,无可转圜。

而这一次朱棣不带任何妃嫔,许是上一次晚棠身陷险境,令他有所顾忌。

消息传到长春宫时,晚棠正在窗下看一本闲书,闻言只是指尖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。心里,却悄悄松了口气。

塞外风沙,颠沛跋涉,上一次险些丢了性命。如今,阿宁和蓁蓁都在宫中,她们三个女人相互依偎取暖的日子,让她在这深宫里找到了难得的安宁,不离开也好。在离开皇宫的地方,总会让她有错觉,那位帝王是个“男人”,是可以跟她谈爱的男人。可是一回到皇宫,就像如梦泡影一般,倒不如从未见过。

不过,出征前三日,她如同上次一般,再次去了乾清宫,为他收拾行装。

这一次,她熟稔了许多。徐姑姑依旧在旁提点,但晚棠已能清楚地知道哪些铠甲内衬需格外留意防潮,哪些文书舆图需用油纸包裹,哪些常用丸药该放在随手可及之处。她将那些零碎物件分门别类,收拾得井井有条,动作间没了上一次的生疏试探,倒真有了几分寻常妻子为远行丈夫打点行装的从容。

“这个,是臣妾让人重新做过的。”晚棠捧着一个看似寻常的马鞍,走到正对着北境舆图凝思的朱棣身后,轻声开口。

朱棣闻声回头,目光落在那马鞍上,带着一丝询问。

晚棠将马鞍微微擡起一角,指着鞍桥内侧:“上次……在漠北,臣妾见陛下月余便开始腰背不适,想是马鞍太硬,长途颠簸,磨损腰脊。这次,臣妾让匠人在鞍桥和鞍面上,用上好的软革和细密棉花,多衬了几层,既服帖,又能略略减些震动。”

她顿了顿,擡眼看他,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,“陛下此次北伐,定又是数月辛苦。再紧要的军情,也得顾惜圣躬,按时用膳,尽量安歇。龙体……才是征伐天下的本钱。”

她的语调平平,没有刻意撒娇,也没有过多修饰,只是陈述,像一个最普通的妇人,对着即将远行的良人,絮叨着最朴素的叮咛。

朱棣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清晰的、不容作伪的担忧,看着她因近日“调养”而依旧略显苍白的脸颊,心中那点因即将离别而升起的、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躁意,忽然就沉静了下去。他伸手,将她连人带那笨重的马鞍一并揽入怀中。

盔甲、皮革、墨香,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凛冽气息,瞬间将她包裹。晚棠没有挣动,安静地伏在他胸前,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
“上次你说,朕定能大捷,”朱棣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“果然应验。这次呢?”

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史书所载,他好像只有第一次亲征极为顺利,第二次好像也胜了,但过程很艰难曲折,斡难河畔追击马哈木,风雪交加,粮秣不继,将士疲敝,他自己亦是亲冒矢石,几番涉险。最终虽迫使瓦剌远遁,却也未竟全功,自己亦劳顿不堪。可这些话,她如何能说?

她只在他怀里蹭了蹭,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笑意:

“定然大捷。陛下乃真命天子,上天必佑陛下,马到功成,得偿所愿。”她擡起头,望进他深邃的眼底,认真补充,“臣妾只盼陛下,千万保重龙体,勿以一时胜负为念,平安归来,最为紧要。”

朱棣的手臂收紧,将她牢牢锁在怀中,半晌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将脸埋在她颈侧,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、令他心安的崖柏香,忽然又问,声音更沉,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迷茫与执着:

“上次……你说,后世之人,皆道朕亲征漠北,是千古一帝。可那些大臣……都觉得朕穷兵黩武,劳民伤财。朕的苦心,后世子孙……当真能懂么?”

晚棠的心,轻轻一颤。后世那些学者,的确对永乐北伐功过是非有很多议论。但此时,上次随他北伐,亲眼所见,他的宏图霸业,他对自己战斗机器的骄傲与自豪,那种为战而生的豪情壮志,她是钦佩的。

“陛下是天命所归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您所做的一切,这颗为了大明万世基业、为了边塞百姓安宁的赤诚之心,天地可鉴,后世亦当有公论。陛下是开疆拓土、扬威域外的雄主,亦是宵衣旰食、心系天下的君王。这颗心,历经百年,世人共鉴。”

她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,只是告诉他,他的“心”,她看到了。这就够了。

朱棣没有再说话,只是那样抱着她,抱了许久。殿内烛火跳跃,将他穿着常服却已隐隐透出铁血气息的身影,和怀中女子纤细的身影,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仿佛融为一体。

大军开拔那日,寅时未至,晚棠便醒了。身侧已空,余温尚存。外间传来甲叶摩擦、皮靴踏地的轻微声响,混杂着刻意压低的指令,气氛沉凝而肃杀。

她起身,未施粉黛,只匆匆挽了发,披了件厚实的斗篷,静静站在寝殿与外殿相连的帘幕旁。

朱棣已穿戴整齐。

不再是上次北伐时那身需要内侍协助披挂的繁琐甲胄。这一次,他似乎选了更轻便、更适合长途奔袭的戎装。内里是紧窄的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精铁与皮革复合而成的锁子软甲,关键部位缀有打磨光亮的护心镜与护臂。腰间革带束紧,悬挂着佩剑与马鞭。他背对着她,两名侍卫正单膝跪地,为他最后检查胫甲与战靴的系带。

晨光未露,殿内只点着数盏牛角大灯,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冷硬。灯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,勾勒出如山岳般沉稳悍厉的线条。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帝王的威仪,而是一个即将踏上征途、统帅千军万马的统帅,一个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战士,所特有的、收敛到极致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压迫感。

晚棠静静看着,心脏在胸腔里,不受控制地、缓慢而沉重地搏动。记忆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,瞬间将她带回数年前的那个黎明。同样的时辰,同样的乾清宫,她也是这样,看着内侍为他披上那身沉重而华丽的明光铠。那时的心境,与此刻截然不同。那时有好奇,有对历史现场的新奇,或许……还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、对那个强大而神秘男人的懵懂倾慕。

那一路上,风沙苦寒,危机四伏,却也见识了他的杀伐决断,感受过他的庇护,甚至……在生死边缘,交付过信任与依赖。她是真的,在那段脱离了宫墙束缚、只有彼此相依为命的旅程里,爱过这个男人的。爱他的强悍,爱他的野心,也怜惜他深藏的疲惫。

可一旦回到这重重宫阙,那短暂脱轨的情愫,便迅速被更庞大、更冰冷的现实所吞没。皇权、猜忌、算计、子嗣、前朝后宫的倾轧……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,将他们牢牢束缚在不同的位置上。

他是帝,她是妃。中间隔着天堑。

也许,只有褪去这重重身份与枷锁,仅仅是作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,在广袤的天地间并肩而行时,他们之间,才能短暂地触摸到“爱”的模样。

多么荒谬,又多么令人……悲伤。

侍卫系好了最后一根皮带,退后一步,垂首肃立。朱棣缓缓转过身。

没有戴那顶威风凛凛的凤翅兜鍪,他只将长发用金冠高高束起。灯火下,他的面容显得比平日更加深刻,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睑,只余一双眸子,亮得惊人,像雪原上盯住猎物的头狼,锐利、冰冷、沉着,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。连日操劳的疲惫,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,却反而更添一种历经沧桑、洞悉一切的悍厉。

这才是他。不仅仅是紫禁城的主人。他是朱棣。是那个从北平一隅起兵,横扫天下,将大明疆域推向极盛的永乐大帝。他的雄心在漠北的风雪里,在南海的波涛中,在修纂的典籍里,在营建的都城上。他的目光,永远望着更远的山河,更大的版图。

晚棠屏住了呼吸。那熟悉的、因绝对力量与意志而产生的震撼与敬畏,再次攫住了她。她下意识地,向前迈了一小步。

细微的响动惊动了他。朱棣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先是冰冷的、审视的,如同评估一件兵器,但看到她只穿着单薄寝衣、裹着斗篷、赤足站在冰凉地面的模样时,那冰冷迅速融化,染上了一丝不赞同的暖色,虽然那暖色很快又被更深的沉凝所覆盖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大步走过来。甲胄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而富有韵律的铿锵声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他在她面前站定,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。

带着薄茧的、温热的手指,抚上她微凉的脸颊。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刀剑弓马留下的硬茧,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,带来粗粝而真实的触感。

“天还早,回去再睡会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即将到来的征伐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,却奇异地温柔。

晚棠仰起脸,望着他。这一刻,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说,什么也不想算计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环抱住他裹着冰冷甲胄的腰身,将脸贴在他胸前坚硬的护心镜上。

“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晨起未散的睡意,和一丝不容错辨的依恋。

朱棣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,随即,更用力地回抱住她。那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,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。冰冷的铁甲硌得她生疼,可那怀抱深处传来的热量,却真实而灼人。

“嗯。”他只应了这一个字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
这一次,他把她留在了宫里,留在了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。这个决定本身,或许就是一种无言的回护。

短暂的拥抱后,他松开了手,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辨,有征伐在即的锐气,有一闪而逝的缱绻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属于帝王的决断。然后,他转身,再不回头,大步向外走去。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扬起一角,如同跃动的火焰,随即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。

脚步声,甲胄碰撞声,渐渐远去,最终归于沉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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