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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五章请罢黜(2 / 3)

朱棣握着奏折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他盯着殿下跪得笔直的女子,那双总是含情带怯、或狡黠灵动的眸子,此刻清澈而决绝,没有半分玩笑之意。

怒火,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被冒犯被挑衅的暴戾,猛地窜上心头。

可晚棠的话还没说完。

“臣妾愿自请前往鸡鸣寺,带发修行,为前朝所有妃嫔祈福祝祷,诵读经文,一月为期。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一则,以此惩己之过,静思己身,涤荡言行;二则,诚心祈求神明,护佑我大明国泰民安,后宫和睦。”

感受到御座上几乎凝为实质的怒火和威压,晚棠心念电转,又轻轻补了一句,声音低了下去,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、示弱的颤音:

“若……若陛下不弃,待流言平息,臣妾愿以庶人之身,常伴陛下左右,于愿足矣。只求……莫要因臣妾一人,再生纷争,令陛下为难。”

说罢,她再次深深叩首,伏地不起。

长久的死寂。

朱棣死死盯着殿下那抹月白的身影,胸膛微微起伏。各种念头在脑中冲撞,最终化为一声极长、极沉的叹息,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仪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“亦失哈!”

“奴才在!”一直屏息缩在角落的亦失哈连忙上前。

“传朕旨意。”朱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沉肃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“朝鲜王室及权氏一族,日前已呈递国书与族谱佐证,确认宫中贤妃权氏,确系朝鲜贵女,出身无误。相关文书,明日早朝,当庭公示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殿下依旧伏地的晚棠,继续道:

“权贤妃今日,为顾全大局,平息物议,自请罢黜,其心可悯,其情可表。然,朕已查明其身世清白,岂忍忠贞之人受此无妄之灾?特此昭告,以正视听。”

“自即日起,六宫内外,朝野上下,若再有敢非议贤妃出身、散布流言、扰乱宫闱者——”他的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森然杀气,“无论何人,朕定当严惩不贷,格杀勿论!”

“是!奴才领旨!”亦失哈高声应道,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。陛下这是……动了真怒了。

朱棣的目光重新落回晚棠身上,语气稍缓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定:“但,权贤妃今日言行无状,非请自入乾清宫,惊扰前朝议事,亦属不妥。着,即日起,前往鸡鸣寺,为前朝所有妃嫔祈福祝祷,诵读经文,反思言行,静思己过——”
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看着殿下的身影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。

“为期,十日即可。十日后,回宫复命。”

十日?

晚棠倏然擡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她明明说的是一个月……

“臣妾……”她下意识想开口。

“嗯?”朱棣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。

晚棠立刻重新伏下:“臣妾……谢陛下圣恩。”

朱棣冷哼了一声,不再看她,对亦失哈挥了挥手:“拟旨,下去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亦失哈如蒙大赦,躬身倒退着出去,轻轻带上了沉重的殿门。

殿内,只剩下一坐一跪的两人。

沉默在弥漫。方才那些掷地有声的旨意,仿佛耗尽了朱棣所有的耐心和理智。他猛地起身,几步跨下御阶,来到晚棠面前,弯腰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将她从地上狠狠拽了起来!

“啊!”晚棠惊呼一声,被他巨大的力道带得踉跄,几乎是跌撞着被他拖向后面的寝殿。

“陛下!你弄疼我了!”手腕处传来剧痛,晚棠忍不住挣扎。

朱棣充耳不闻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挥退了所有听到动静想上前伺候的宫人。

“跪下!”

他松开手,指着地上,声音冷得掉冰碴。

晚棠被他拽得手腕生疼,又被他这声怒喝慑住心神,抿了抿唇,依言跪了下去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
朱棣居高临下,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:“朕跟你说了,朕自有安排!让你静养,耐心等着!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跑来御前请裁?‘废妃’是什么下场,你真不明白?林晚棠,是朕太纵着你了,纵得你连规矩体统、连自己的生死前程都敢拿来赌了?”

他声音压得低,却字字如锤,砸在寂静的殿内。

晚棠擡起头,目光清正,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燃着怒火的视线,声音平稳而清晰:

“臣妾知道。正因知道,才不得不来。陛下,”她顿了顿,语气更沉了两分,“外面的流言,已非质疑臣妾出身,而是直指陛下‘耽于美色,罔顾事实’。陛下为臣妾周全,臣妾感激肺腑。可正因如此,臣妾更不能眼看陛下圣名因我而损。臣妾此举,是为陛下计,亦是为大局计。主动请罪,姿态放低,流言便失了根基。崔御史等人若再咄咄逼人,便是逼宫迫妃,不仁不义。此招虽险,却是破局最快之法。”

她逻辑清晰,目光坦然,没有泪光,只有一片冷静的决断。这模样,让朱棣心头怒火更炽,却又夹杂着一丝被她说中关窍的憋闷。她看得太清楚,也走得太决绝。

“你究竟是不愿朕为流言所扰,”他向前一步,几乎要贴上她,目光锐利如刀,试图剖开她平静的表象,“还是你骨子里,根本就不想要朕给你的这个‘权贤妃’位分?当年你就百般不愿,跟朕使性子!后来凑上来,说什么‘从身到心,驯服于朕’。当时朕姑且不与你计较,但如今你告诉朕,你这话里,有几分真,几分假?今日这出‘自请罢黜’,又是真是假?你究竟想做什么!”

他的质问,直指核心,剥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,露出底下最尖锐的猜疑与不安。

晚棠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让道:

“臣妾愿为陛下付出生命!真情如何!假意如何!陛下还要与臣妾百般辩伪吗?”

她说得斩钉截铁,眼中只有一片灼人的赤诚与悍然。

朱棣被她眼中那决绝的光震了一下,想到她那日奋不顾身为他挡箭,生生剜去的血肉,和濒死的时刻,汹汹的怒意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,丝丝缕缕地泄了出去。

僵持片刻,晚棠见他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,眼底的冰寒裂开缝隙。她心念微动,气势悄然一收,方才那份孤勇的刚硬稍稍软化,化作一丝带着试探的柔软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拽了拽他龙袍的衣角,力道很轻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,声音也低了下来,却依旧清晰:

“陛下……臣妾说了,臣妾余生都随您了,就在您手掌心里。除了您赶,臣妾是绝不走的。今儿这出,是形势所迫,也是为了永绝后患。您想,臣妾都自请去庙里清修了,姿态低到尘埃里,谁还能再说什么?再说……”

她顿了顿,擡眼飞快地瞄了他一眼,见他只是盯着自己,并未甩开她的手,胆子又大了些,嘴角甚至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:“陛下在燕王府不是交代臣妾……寻个由头,去鸡鸣寺‘看看’么?一直找不到好机会,这下名正言顺了!臣妾也能替您,尽一份心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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