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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章战胜归(2 / 3)

“能……给我吗?”晚棠的眼睛亮了,指着那堆骨头和下水,“本宫想……自己做点吃的。”

厨子和徐姑姑等人都惊呆了。贤妃娘娘……要这些污秽之物?

晚棠却不管,指挥着一个在厨房帮忙、腿脚有些不利索的年轻伤兵,让他帮忙生火,又把大骨头砸开。她自己则挽起袖子,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徐姑姑和兰芝,开始处理那些肠肠肚肚,反复搓洗,直到异味大减。

然后,她让厨子搬来两口大陶瓮,洗净的骨头放进去,加上姜,添满水,就那么放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熬。另一口小点的锅,她亲自操刀,将处理好的下水或卤或烤。幸亏从宫里带出来的胡椒还有不少,她让人细细研碎了,撒在汤里和烤得滋滋冒油的下水上。

奇异的香气,渐渐弥漫开来。那是一种混合了肉香、骨香、辛香料气息的、霸道而诱人的味道,很快盖过了原本的腥臊。伤兵小伙吸着鼻子,眼睛都直了。

当晚,晚棠喝上了浓白如奶、撒了葱花和胡椒粉的羊骨汤,吃上了卤得入味、烤得焦香的下水。久违的、鲜香热辣的滋味在舌尖爆炸,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。她胃口大开,喝了两碗汤,还吃了不少下水。

“太多了,本宫用不完。”晚棠看着剩下的,“徐姑姑,分一分,给刘太医他们送些去,这些日子辛苦他们了。剩下的……”她看向那个一直眼巴巴瞅着的伤兵小伙,“你叫什么名字?拿去伤兵营,给大伙都尝尝,暖暖身子。”

小伙叫王栓,腿伤了在厨房帮工,闻言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,千恩万谢地端着大盆走了。

第二天,整个伤兵营都轰动了。贤妃娘娘亲自指点做的“神仙汤”和“美味杂碎”成了抢手货,原本无人问津的“废物”被一抢而空。老厨子颠颠地跑来请教做法,晚棠也不藏私,细细说了如何清洗去腥,如何熬煮提鲜。老厨子如获至宝,很快举一反三,卤、炒、炖,花样百出。

晚棠看着热火朝天改善伙食的厨房,闻着空气中越来越丰富的香气,心里那点成就感,油然而生。她忍不住小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感叹:“不愧是一生爱吃的中国人啊!只要打开思路,啥都能给你吃出花来!”

渐渐地,周围几个小营地的人也听说了大营里有美食,甚至有人借故过来“探望同乡”,实则想蹭一口吃的。王栓眉飞色舞地跟晚棠学舌,晚棠听了,只是笑,心里那点因为伤病和离愁带来的郁气,似乎也被这灶火间的热气驱散了不少。

身体越来越好,晚棠在厨房“研究”的时间也多了起来。她看着士兵们随身携带的硬邦邦的肉干和干饼,又开始琢磨。指点着伙夫,将肉干煮软撕碎再烘干,制成易于携带和食用的肉松;又将炒面、磨碎的干果、芝麻与炼化的牛羊油、盐混合,压制成紧实耐放、热量极高的“干粮砖”;甚至尝试将肉汤浓缩晒干,做成便携的“汤料块”。

这些改进用料寻常,做法也不复杂,却极大提升了干粮的口感和能量。晚棠让王栓等伤愈准备归队的士兵带上一些,反响极好。她在军中的名声,渐渐从“陛下宠爱的贤妃”,变成了“心善手巧、能改善伙食的贤妃娘娘”。士兵们看她的眼神,多了发自内心的尊重和亲近。

这日傍晚,晚棠裹着顾念留下的厚披风,站在帐前的空地上看日落。塞外的落日总是格外壮丽,漫天云霞被染成金红,层层叠叠,瑰丽无边。她又想起那天,朱棣抱着奄奄一息的她,在山丘上看到的最后一抹残阳。那时觉得凄美绝望,如今再看,却只觉得平静壮阔。

天地苍茫,四野寂静,只有风声掠过营帐的呼啸。这一刻,没有南京紫禁城的勾心斗角,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,只有灶火余温,落日熔金。她忽然生出一种奢望,希望时间能停在此刻,停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,停在这短暂而真实的宁静里。

余晖将尽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披着霞光走来。是久违的亦失哈。

他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笑意,规矩地请安:“奴才给贤妃娘娘请安,娘娘金安。”

晚棠见到他,竟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,笑着虚扶一把:“总管快起。许久不见,总管看着倒是更精神了,看来北地的饭食养人?”

亦失哈也笑了,觉得这位娘娘在塞外待了些时日,似乎比在宫里时活泼灵动了许多,少了几分小心翼翼,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。他恭敬道:“托陛下洪福,奴才一切都好。陛下在前线一切都好,甚是挂念娘娘,特命奴才先回来,给娘娘送些东西。”

他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捧上几个匣子。有各色皮毛,有镶嵌宝石的匕首,有精美的金器。最后,他亲自捧过一个长长的锦盒,打开。

里面是一件雪白的狐裘。毛色纯净如雪,蓬松柔软,在渐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,没有一丝杂色,比晚棠之前那件中箭被剪坏的,不知好了多少倍。

晚棠轻轻抚过那柔滑的皮毛,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。她想起中箭那日,自己那身染血的狐裘,后来还跟他心疼了一下。没想到,他记得,还给了更好的。

亦失哈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,双手呈上:“陛下给娘娘的家书。”

晚棠接过,走到帐内灯下拆开。信纸上的字迹是熟悉的朱棣笔迹,力透纸背,不是朱笔御批时端正的馆阁体了,飞白带着一种飞扬跋扈的意气。

开头便是直白的诉说战事的顺利,字里行间透着属于胜利者的、毫不掩饰的兴奋与自得。他写到如何设伏,如何追击,如何缴获,如何让敌酋望风而逃。信至后半,语气才缓了缓,问起她的伤势,叮嘱她按时用药,莫要贪凉。然后笔锋一转——

“闻营中兵士皆言,吾棠近日于庖厨之事颇有巧思,所制肉糜、干粮等物,便于携带,滋味亦佳,于军心士气颇有益处。甚好。可将方子详细抄录,交予亦失哈带回。军中或可推行。”

落款,依旧是那个力透纸背的、独属于他的——“棣”。

晚棠看着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她能想象到他收到下面人汇报时,那一闪而过的惊讶,和随即涌起的、混合着骄傲与占有的复杂情绪。她的“小打小闹”,竟真的入了他的眼,还能“于军心士气颇有益处”。

她提笔,仔细将肉松、干粮砖、浓缩汤块的制作方法,用料分量,注意事项,一一写明。想了想,又让兰芝将她近日试着做的、改良后更易保存的几包成品也一并拿来。

最后,她另取了一张小笺,沉吟片刻,提笔写道:

“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。”

落款是一个娟秀的——“棠”。

她将方子、干粮和小笺一起封好,交给亦失哈,笑道:“有劳总管了。告诉陛下,棠儿一切都好,盼他早日凯旋。”

亦失哈接过,恭敬应下,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。

日子在等待中,又过去了大半个月。晚棠的伤已大好,行动无碍。她依旧喜欢在黄昏时,裹着那身雪白的狐裘,站在帐前看日落。塞外的风已带了深秋的寒意,吹动她狐裘边缘柔软的风毛,和她颊边的碎发。

这日,夕阳如血,将天际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。晚棠正望着出神,忽然,远远地,传来了声音。

起初是极细微的,闷雷般的震动,从脚下的大地隐隐传来。然后,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是无数马蹄踏碎荒原的轰鸣,是铠甲兵刃碰撞的铿锵,是得胜归来的、压抑着兴奋的呼啸。

晚棠的心,毫无预兆地,剧烈跳动起来。她下意识地上前几步,手搭在眉骨上,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极目远眺。

地平线上,先是一面猎猎飘扬的、巨大的明黄色龙旗刺破了霞光,紧接着,是如林的枪戟,是如潮的骑兵,是黑压压的、带着征战归来煞气与疲惫、更带着胜利者昂扬气势的洪流。

而在那洪流的最前方,一骑当先。

黑色的骏马,玄色的铠甲,猩红的大氅在身后被疾风扯得笔直。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劈开暮色,带着千军万马,向她所在的方向,奔腾而来。

晚棠就站在那里,裹着那身雪白的狐裘,在金红如血的落日余晖里,像一朵静静绽放的玉兰。她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,眉眼一点点弯起,唇角上扬,露出一个温柔至极、毫无保留的笑容。那笑容里,映着漫天霞光,映着得胜归来的千军万马,更满满地,盛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、她眼中唯一的男人。

朱棣在奔驰中,一眼就看到了营门口那一点雪白。

在苍茫的、暮色四合的荒原背景下,在肃杀的、铠甲鲜明的军队映衬下,那一点白,如此清晰,如此柔软,如此……让他心头发烫。

他的棠儿。果然好好地,站在这里,等着他,迎他凯旋。

那一刻,连日征战的疲惫,杀戮留下的血锈,算计筹谋的冷硬,仿佛都被那抹温柔的笑容,和那身洁白的狐裘,涤荡一空。他的心,像被塞外最烈的酒烫过,又像是坠入了最柔软的云絮,滚烫而酸胀,几乎要化开。

他猛地一勒缰绳,骏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长嘶,稳稳停在营门前,溅起一片尘土。

晚棠被他灼热的目光锁住,脸颊微微发热,笑容却愈发灿烂。

朱棣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干脆。他几步走到她面前,铠甲上还带着风尘和寒气,目光却炽烈得如同燃烧的炭火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,镌刻进骨血里。

然后,他伸出手,不是牵,不是抱,而是一把将她拦腰扛起,像扛起最珍贵的战利品,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大帐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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