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读书 » 历史军事 » 棠棣之华 » 第六十七章归整夜

第六十七章归整夜(2 / 3)

晚棠眼睛一亮,立刻举高手里的东西——是个巴掌大的铜制小盒,雕着云纹,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磨得发亮。

“这个……要带吗?”

朱棣看了片刻,眼神柔和下来:“带着吧。装印章用的,早年用惯了,顺手。”

晚棠点点头,小心翼翼将铜盒放进一个专门收文房的小匣里。又举起下一件——是个褪了色的香囊,绣工不算精致,但针脚细密,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
“这个呢?”

朱棣沉默了片刻。

“也带着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是……妙云早年绣的。出征时带着,图个平安。”

晚棠指尖微微收紧。她知道“妙云”是谁——徐皇后,闺名徐仪华,小字妙云。那个被称作“女诸生”,辅佐朱棣半生,在他心中永远有一席之地的女子。

她将香囊轻轻放入装贴身衣物的锦袋里,和那些崭新的、御用监特制的香囊放在一处。旧的那个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莫名妥帖。

接下来几件,朱棣都答得简略。要,或不要。

直到晚棠举起一个木雕的小马——

那马雕得拙朴,马背上还有个更拙朴的小人,举着矛,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孩童手笔。

朱棣忽然笑了。

“这个……是高煦小时候雕的。”他声音里带着久违的、纯粹的慈爱,“那年朕北征回来,他举着这个往朕怀里扑,说‘爹爹,我以后也要当大将军,比你还厉害’。”

晚棠也笑了,指尖抚过木马上粗糙的刻痕:“汉王殿下……从小就有大志。”

“岂止是大志,是皮。”朱棣摇摇头,眼底笑意却未散,“他娘在时,没少为他操心。今天上树掏鸟窝,明天带弟弟下河摸鱼,后日又和侍卫比武,把人家胳膊打折了。妙云气得拿鸡毛掸子追着打,他就往朕身后躲——”

他说着,声音渐渐低下去,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晚棠静静听着,心里那点怅惘又漫上来。她想起史书上关于汉王朱高煦的记载,那个勇武骄纵、最后被活活烤死在铜缸里的王爷。也曾是个被父母谈论起来,会无奈又宠溺地摇头的、顽皮的孩子。

“那太子爷和赵王殿下呢?”她轻声问,“徐皇后从前最疼哪个孩子呀?”

话一出口,她就有些后悔。这问题太私密,也太逾矩了。

朱棣却似乎不以为意,只沉吟片刻,道:“高炽身子弱,妙云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最多。至于最疼谁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为人父母,哪有偏心的?只是高煦闹腾,总要人多看几眼;高炽安静,反倒让人更挂心;高燧最是滑头,但也算省心。”

他看向晚棠,眼里有些探究:“你似乎……对妙云的事格外上心?”

晚棠心里一紧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仰慕:“那可是‘女诸生’啊。臣妾小时候就听父亲提过,说徐皇后贤德敏慧,是天下女子的典范。如今既在宫中,自然想多知道些。”

她说得恳切,眼睫垂下来,掩去眸中复杂的光。现代人的她,的确很好奇这位大明贤后。

朱棣看了她片刻,眼神渐渐柔和,最后化作一声轻叹:“妙云她……确实当得起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,只重新拿起朱笔,蘸了墨,继续批那未完的奏章。殿内一时静下来,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,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
晚棠低下头,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。心里那点苦涩,却像滴入清水里的墨,慢慢晕开。

原主林晚棠,若是没有那场“瓜蔓抄”,此刻会在哪里?也许已嫁了门当户对的少年郎,在某个宅院里,为他收拾行装,等他归家。也许会拌嘴,会赌气,但也会在夜里为他留一盏灯,在清晨为他整理衣冠。
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跪坐在这九重宫阙深处,为一个年长自己许多、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,学习他亡妻的模样,收拾他出征的行装。

她正出神,忽然被人从背后拥住。

朱棣不知何时搁了笔,走过来,从背后环住她,将脸埋在她颈窝。他的呼吸温热,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龙涎香的气息,拂在她耳畔。

“棠儿,”他声音很低,有些哑,“你是上天赐给朕的礼物。”

晚棠浑身一僵。

礼物。

是啊,礼物。精心包装,用来取悦,用来慰藉,用来在漫长孤寂的帝王生涯里,添一点暖色,一点鲜活。是“物”,不是“人”。

心里那点苦涩,忽然汹涌成潮,却强行压下去,只侧过脸,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。

然后她转过身,就着他环抱的姿势,擡起手臂,勾住他的脖颈。灯影下,她眼中水光潋滟,唇边却绽开一个柔媚至极的笑:

“臣妾永远是陛下的暖玉。”她声音又轻又软,令人沉醉。

朱棣的眸光骤然深了。

他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,那目光沉甸甸的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、被全然取悦的幽暗火焰。

晚棠的话,精准地搔在了他心底最受用的地方——“永远”、“你的”、“暖玉”,每一个词,都像最温顺的羽毛,拂过他掌控欲的巅峰。

随即,一个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吻落了下来,印在她光洁的额上,带着珍视,也带着烙下印记般的笃定。

但他并未继续。

这个吻短暂得像一个确认的句点。他松开她,甚至擡手,替她理了理方才微乱的鬓发。

“朕的棠儿,最是贴心。”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纵容的沉稳,牵起她的手,“剩下的,明日让徐氏她们收尾便是。时辰不早,你先去寝殿歇着。”

晚棠顺从地被他拉起,心里那点紧绷的弦,因这意料之外的“中止”而悄然一松。她乖顺地应了,由宫人服侍着洗漱,换了寝衣,先一步进了内殿。

床榻宽大,被褥是刚熏暖的,带着安神的淡香。晚棠确实累了,身心俱疲。外间隐约传来朱棣与臣子的议事声,似乎说的都是北伐的部署和粮草,模糊而持续,像遥远的潮汐。她就在这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运转的细微声响里,意识渐渐模糊,沉入了不甚安稳的浅眠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半梦半醒间,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。

随即,一个带着夜凉与淡淡墨香、却内里温暖坚实的身躯贴靠过来,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那怀抱并不急切,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完繁重政务后的倦意,只是自然而然地将她圈拢,下颌抵在她发顶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晚棠在朦胧中下意识地偎贴过去,寻找热源,手臂也无意识地回环住他精壮的腰身。她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,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,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让人安心。

举报本章错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