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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李晓棠(1 / 2)

第六十六章李晓棠

五日后,国礼金线一案的调查,终于在锦衣卫的雷厉风行下,水落石出。

果然是前朝工部与户部几名官员勾连,贪墨了采购顶级金线的款项,以次充好。司织坊的绣娘们,乃至管事太监,皆属被蒙蔽的无辜者。

消息传到后宫时,晚棠正陪着朱棣在暖阁里用点心。他批折子的间隙,擡眼看了她一下,淡淡道:“案子结了。你保下的那些人,都无事了。”

晚棠捏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颤,随即放下,起身,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:“臣妾代她们,谢陛下明察秋毫,恩典浩荡。”

朱棣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
但晚棠看见,他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。

她坐回去,心里那块大石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
隔日,她去永宁宫议事,将早已想好的章程禀明王贵妃——涉案绣娘既已查明无辜,便依陛下先前允诺的旨意,允她们出宫,由当地官府协助,开办绣坊。

一来,她们身怀绝技,可凭此谋生,将宫廷技艺传于民间,惠及更多女子;二来,绣坊可承接宫中部分不那么紧要的针线活计,按市价采买,既能让宫中用上更鲜活灵动的民间绣品,又能减少宫中司织坊一部分供养冗员的开销。

“北伐在即,国库用度吃紧,能省一些是一些。况且,由地方官府牵头安排,安置费用、初始本钱,皆不必动用内帑,也算为陛下分忧了。”晚棠说完,看向上首的王贵妃。

王贵妃沉吟片刻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。她管理宫务多年,自然一眼看出这提议的好处。既全了晚棠救人的名声,又实实在在为后宫减了负,还顺便在民间播撒了皇家恩泽,更关键的是,不花宫里一分钱。

“这法子甚好。”王贵妃点头,难得对晚棠露出赞许之色,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既如此,本宫便拟个章程,递到前朝去,会同有司办理。”

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效率高得让晚棠都有些意外。想来,既有朱棣默许,王贵妃支持,又是于国于民有利的好事,自然无人阻拦。

自那日后,晚棠与王贵妃的关系,似乎也微妙地更近了一层。晚棠偶尔得了闲,也会去永宁宫坐坐。

比起自己那看似华丽、实则处处可能有朱棣耳目的长春宫。王贵妃这永宁宫,因着主人执掌六宫的威势和性子,反倒更让晚棠觉得……安全。至少在这里说话,不必时时刻刻想着隔墙有耳。

这日午后,秋阳正好,晚棠又晃悠到了永宁宫。王贵妃刚处理完一桩宫人纠纷,正揉着额角喝茶。见晚棠来,只擡了擡眼皮,指指旁边的绣墩。

晚棠也不客气,自己坐下,接过惠心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
“又到本宫这儿躲懒来了?”王贵妃放下茶盏,瞥她一眼。

“在您这儿,不叫躲懒,叫‘学习姐姐理政之风范’。”晚棠脸不红心不跳。

王贵妃被她逗得嘴角微扬,随即又蹙起眉,难得地低声抱怨了一句:“理政?这后宫千头万绪,比理政也差不离了。有时想想,还不如学你,只伺候陛下,倒还清净些。”

晚棠眨眨眼:“伺候陛下……可不清净。他老人家那脾气,风云变幻的,比您这宫规可难相与多了。”

这话说到了王贵妃心坎里。她难得地放下了贵妃的架子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点好奇和困扰:“说到这个……本宫正想问你。陛下若发了脾气,你……是如何应对的?”

晚棠一愣。她没想到,这位向来以刚直、重规矩著称的贵妃,私下里竟也会为这个烦恼。想想也是,王贵妃那性子,多半是拿着宫规、搬出祖制跟朱棣硬刚。朱棣那种吃软不吃硬、掌控欲极强的男人,对着这么个“铁娘子”,怕是火星撞地球的时候居多。

晚棠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
“你笑什么?”王贵妃有些不自在,瞪她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晚棠摆摆手,敛了笑意,想了想,道,“其实也没什么诀窍。他生气的时候,若火气正盛,就别说话,别顶撞,递杯温茶,递块帕子,让他自己先凉快凉快。等那口气喘匀了,再软和点儿,撒个娇,认个错,或者……转移下话题。总之,别在他气头上讲道理,道理等他气消了再说,他反而听得进去。”

王贵妃听得眉头越皱越紧,半晌,吐出两个字:“麻烦。”又苦恼地补充,“再说了,本宫……本宫学不来你那套。连个参照都没有,这如何学?”

晚棠想象了一下王贵妃撒娇的样子,顿感一阵不妙,连忙道:“姐姐不必学别人。你有你的法子,刚直不阿,持身以正,陛下心里也是敬重的。只是……偶尔,或许可以不必那么……硬碰硬?”

王贵妃若有所思,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:“还是打理宫务好学些。至少,宫规是死的,人是活的,本宫说了算。”

晚棠突然好奇问道“姐姐,徐皇后在时,陛下也这般……脾气急么?”

王贵妃眼神有些悠远,似在回忆:“本宫入宫那年,陛下刚登基,朝堂上尽是杀伐决断的大事,陛下的脾气,比现在更急,更躁。”她喝了口茶,缓缓道,“不过,徐皇后……是不同的。他们是少年夫妻,一路从北平走到南京的。徐皇后说话,陛下是肯往心里去的。有时两人争执起来,也跟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一般,会吵,会拌嘴。”

晚棠听得入神,忍不住问:“那……最后是谁让谁?”

王贵妃看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,还有淡淡的唏嘘:“都有吧。徐皇后脾气也硬得很,有时候,是陛下要让着、哄着的。”

朱棣……哄人?

晚棠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画面。

“其实,徐皇后也不容易。”王贵妃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敬意与感慨,“从燕王妃再到皇后。陛下在前朝拼杀,她在后方稳定,既要顾着徐家兄弟姐妹的情分,还要平衡前朝后宫的势力,还要教养皇子皇女……时常是殚精竭虑,夜不能寐。她那身子,也是生生熬坏了的。”

晚棠静静地听着,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徐皇后,涌起更深的敬佩,也有一丝复杂的怅惘。那是一个真正在男人的世界里,用智慧和坚韧,为自己、也为家族撑起一片天的女人。

可是这不是夫妻,更像是政治伙伴。晚棠却忽然想,也许朱棣那般怀念徐皇后,怀念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“女人”,更是在那段最艰难也最热血沸腾的岁月里,能与他并肩而立、分担一切、让他可以偶尔放下帝王心术、做个普通“男人”的感觉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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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长春宫,刚踏入前厅,晚棠便是一愣。

锦瑟和玲珑,正并肩站在那里。她们换下了宫女的服饰,穿着寻常的布衣,虽然料子普通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两人脚边,放着两个不大的包袱,这便是她们在宫里多年所有的家当了。

见晚棠回来,两人立刻跪下行礼,额头触地,郑重无比。

“奴婢锦瑟/玲珑,拜谢贤妃娘娘救命大恩!娘娘恩德,奴婢们没齿难忘!”

晚棠连忙上前,一手一个将她们扶起:“快起来!不必如此!”

两人擡起头,眼圈都是红的。锦瑟哽咽道:“不止我们俩,司织坊其他几位姐妹,也都托我们向娘娘叩谢天恩!若非娘娘,我们这些人,怕是……”

晚棠摇摇头,止住她的话头:“是你们本就不该受那无妄之灾。如今能出去,是你们自己的造化。”

她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脸,看着她们眼中重新燃起的、对宫外生活的期盼和光彩,心里头一次,涌起一股滚烫的、踏实的力量。

在这吃人的皇宫里,她似乎……真的保护住了想保护的人。她们不仅活了下来,还获得了自由。那个她们曾一起向往过的、在宫外开个小绣坊,嗑着瓜子,收几个伶俐的徒弟,一边做活一边聊着家长里短的美好日子,竟然真的触手可及了。

“娘娘,”玲珑抹了抹眼睛,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素色锦帕小心包裹的东西,双手捧着,递到晚棠面前,“这是我们……给娘娘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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