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惊魂夜(1 / 2)
第五十八章惊魂夜
到了晚间,朱棣又来了长春宫用膳。
他换了常服,玄色暗纹的袍子,脸上白日那股骇人的杀气已敛去大半,只余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,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,看似平静,底下却仍涌动着未散的暗流。
徐姑姑早已得了消息,再三叮嘱晚棠:“娘娘,无论心里如何,面上定要周全。陛下今日动了真怒,前朝见了血,心里怕是更不痛快。您只需……只需如从前在乾清宫伺候时那般,布菜、递茶、说两句闲话便好。莫要再像白日那般了。”
晚棠指甲掐进掌心,点了点头。
她知道,她都知道。可是……好像很难做到……
晚膳摆在前厅,菜色比往日丰盛些,许是御膳房也嗅到了风声,格外尽心。朱棣入座,晚棠依着规矩,坐在他身侧,执起银箸,为他布菜。
她努力想找回从前在御前伺候时的状态,手指却抖得厉害,夹起一片笋尖,在半空中颤了颤,险些掉落。她强自镇定,将笋尖放入朱棣面前的碟中,又去盛汤。玉勺碰着碗沿,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磕碰声。
朱棣没说话,只擡眼看了她一下。那目光平静,却让晚棠背脊一凉。
她放下汤碗,去斟茶。指尖刚触到温热的杯壁,朱棣也恰好伸手来接。他的指腹,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温度,擦过她冰凉的手背。
晚棠如被火燎,猛地一缩手。
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歪在桌上,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,浸湿了朱棣的袖口。
殿内空气骤然凝滞。芝兰吓得脸色煞白,徐姑姑垂下的眼睫猛地一颤。
晚棠慌忙跪下:“臣妾失仪……”
朱棣看着袖口那团深色的水渍,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。他闭了闭眼,胸腔起伏,似是将那口骤然升起的浊气硬生生压了下去。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“无妨。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自己拿起帕子擦了擦袖口,转而看向桌上的菜,“你多用些,还是太瘦。”
晚棠低低应了声是,重新坐下,却再不敢动筷,只小口喝着面前的粥。
朱棣自己吃了几口,忽然道:“江南新贡了些蟹,此时正肥。你爱吃鱼蟹,明日让御膳房做了送来。”
晚棠指尖微蜷,垂眸道: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嗯。”朱棣顿了顿,又道,“蟹性寒凉,你不可贪食,尝一两只便罢。往后也少用些寒凉之物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,“你此番中毒,太医院报了,于胞宫有损。朕已命他们加紧调制汤药补品,好生替你调养。子嗣乃国本大事,不可轻忽,需得尽心。听见了?”
晚棠握着勺子的手,指节泛白。
胞宫。子嗣。大事。
每一个字,都像冰冷的石子,砸进她已然枯竭的心湖,激不起半点涟漪,只有沉沉的下坠感。她似乎永远只是个容器,盛放他的情绪,还要盛放他的子嗣国本。
胃里一阵翻搅,方才喝下的粥都变成了粘稠的恶心感。她咬着牙,努力不让声音泄露一丝颤抖:“臣妾……听见了。谢陛下关怀。”
朱棣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找出点什么,却只看到一片恭顺的漠然。他沉默片刻,又夹了一筷子菜,状似随意地问:“从前在松江府家中,此时节可也食蟹?蟹价几何?除了蟹,还吃些什么时鲜?”
晚棠机械地回答:“回陛下,家中也食。蟹价……臣妾不知。时令菜蔬,有些春韭、荠菜之类。”
一句不多,一句不少。问什么,答什么。绝不多说半个字,绝不延展半分。
朱棣握着筷子的手,渐渐收紧。
他抛出一个问题,像是石子投入深潭,连一丝水花也无,便沉入那潭死水般的静默里。再抛一个,依旧如此。晚棠的回答精准、正确、空洞,像背熟的课业,不带任何情绪,没有任何延伸,更无半分从前那种说起家乡琐事时,眼里会闪烁的、鲜活的光。
殿内的空气越来越沉,越来越冷。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恨不得自己不存在。
“啪!”
朱棣将银箸重重搁在桌上。
那一声不响,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。
他转头,盯着晚棠,目光阴沉得能拧出水来,白日里压抑下去的暴戾,此刻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炭火,在他眼底明明灭灭。
“你还要跟朕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高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,“耍性子,耍到什么时候?”
晚棠浑身一颤,立刻离席跪下,额头触地:“臣妾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?”朱棣冷笑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,“朕看你敢得很!是朕太给你脸面了,是吗?朕在前朝,受了一肚子腌臜气!回到后宫,还要看你这一张冷脸!你当朕是什么?!”
“臣妾没有!臣妾绝无此意!”晚棠伏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是怕,也是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,“许是……许是臣妾身子还未大好透,精神不济,脑子也有些跟不上,说的话愚笨,不入陛下耳……请陛下息怒!”
“身子未好?脑子跟不上?”朱棣俯身,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擡起头。他的力道不轻,晚棠疼得蹙眉,却不敢挣扎,只能被迫迎上他翻涌着怒火的眼眸。“朕倒不知,那毒还伤了你的脑子?是太医无能,没给你治好?”
“不!不是!”晚棠慌忙摇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“是臣妾……臣妾夜里常惊悸,睡得不安稳,白日里便有些神思恍惚……是还需要时间将养,不关太医的事,太医们已尽心竭力了……”
朱棣盯着她苍白的小脸,那双曾经灵动狡黠、或是蕴着依赖湿意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惊惧和一片荒芜的疲惫。目光下移,她纤细的后颈从衣领中露出一截,细腻的皮肤下,脊骨的形状清晰可见。他想起那夜高烧,她惊悸不宁,只能靠着大引枕半坐半睡的模样,像个被遗弃的、惊惶的小兽。
心头那把无名火,烧到最旺处,又因这鲜明的脆弱,硬生生被浇灭了大半,只余下灼人的闷痛和无处发泄的烦躁。
他猛地松开手,直起身,不再看她。
“起来。”声音依旧冷硬,但尽量软了几分“去准备梳洗,今夜朕陪你。”
晚棠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抖得更厉害了。“是……陛下。”声音细若蚊蚋。
徐姑姑立刻上前,将她搀扶起来。借着衣袖的遮掩,徐姑姑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手,低声道:“娘娘,撑着点。”
梳洗时,徐姑姑一边替她卸下钗环,一边在她耳边急速低语,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:“娘娘,今夜万不能再如此了。陛下问话,您得有问有答,也要学着把话抛回去。陛下在前朝劳累一日,回后宫,就是想听些松快话,散散心。您只需如从前那般,说说市井见闻,说说家乡风物,哪怕……哪怕只是软语温存两句也好。万万不可再僵着了。”
铜镜里,映出晚棠毫无血色的脸,和身后芝兰担忧焦急的神情。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,又看看徐姑姑,再看看芝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她知道。她都知道。
可身体不听话。一靠近他,一被他触碰,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和颤抖就无法控制。饥饿的灼烧感,毒药入喉的冰冷,静姝狰狞的脸,前厅那场冰冷的交易……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,让她胃部痉挛,四肢冰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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