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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如流水(1 / 2)

第三章如流水

连着七八日,朱棣都宿在东西六宫,未曾踏足乾清宫寝殿。

乾清宫里那股无形的、绷了许久的弦,似乎随着主人的离开,稍稍松弛了些许。晚棠大大松了口气,夜里抱着那方明黄软枕,蜷在熟悉的脚踏角落,竟能睡得比前些日子更沉、更安稳些。只是偶尔半夜惊醒,望着空荡荡、静得骇人的龙床,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,随即又被“平安无事”的庆幸迅速淹没。

然而,宫里的风向,却在这几日里悄然流转。大太监亦失哈看她的眼神,比以往多了三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考量,吩咐她做事时,语气虽仍平淡,用词却无形中更客气了些。那位最重规矩的掌事徐姑姑,有次亲自过来查看夜值安排,目光掠过晚棠时,停顿了片刻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最后只淡淡说了句:“夜里警醒些,陛下若传唤,手脚需利落。”语调平静,却让晚棠无端端打了个寒噤。

周围的宫人更是敏锐,对晚棠的态度几乎是一夜之间变得格外和善,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巴结与疏离。晚棠起初茫然,渐渐也回过味来——那夜她未被处置,反而继续安稳留在御前,甚至得了“吃饱穿暖不殉葬”的承诺,落在这些浸淫宫廷多年、最会嗅探风向的人精眼里,已是不问可知的、不同寻常的信号。这认知让她刚放下的心,又悄悄提了起来,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如履薄冰。

第七日夜里,本应是皇帝临幸某位新晋妃嫔的时辰。乾清宫上下都以为能得个平静无事的夜晚。不料,时近子夜,徐姑姑却步履匆匆而入,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仓皇,压低声音,急令如风:“快!点起所有宫灯!陛下回宫了!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!”

众人瞬间从松懈中惊醒,慌乱却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。宫灯次第燃亮,驱散了深夜的昏暗,却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不安。徐姑姑最后只留下了一句更让人心惊胆战的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那位……刚封的刘嫔,触怒天颜,已废去封号,打入冷宫了。陛下心情极差,都仔细着脑袋当差!”

话音刚落,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,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朱棣大步走了进来,身上还穿着外出的玄色常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周身弥漫着骇人的低气压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。所有人“扑通”跪倒,屏息凝神,恨不得连呼吸都停滞。

“滚!都滚出去!”朱棣的声音嘶哑,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熔岩,“拿酒来!”

无人敢置一词。酒菜迅速备好,陈于暖阁榻几。朱棣一挥手,除了远远跪在角落阴影里、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晚棠,所有人如蒙大赦,迅速退了个干净,连徐姑姑和亦失哈也退到了外殿最远处,垂手侍立,神色紧绷。

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和满室令人窒息的、几乎凝固的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“噼啪”爆开的轻响,惊心动魄。

朱棣自斟自饮,一杯接一杯。浓烈的酒气很快弥漫开来,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戾气。晚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一动不敢动,恨不得自己化成一缕烟,就此消散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被烈酒冲开了心防,或许是需要一个不会泄露秘密的树洞,朱棣忽然开口。声音不高,嘶哑,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殿内唯一的活物倾吐毒液与痛苦:

“当年在北平……呵,燕王府……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……建文小儿,步步紧逼……”他灌下一杯烈酒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跳动的烛火,“不起事,就是等死……可起事,便是赌上一切,九死一生……那么多兄弟,那么多将士,把身家性命,押在朕身上……”

他嗤笑一声,不知是笑自己,还是笑这荒谬的命运,“真兄弟?假兄弟?起兵时,都是热血忠肝,歃血为盟……可这龙椅,烫屁股啊……坐上来,才知道什么叫孤家寡人。”

他断断续续,声音时而激昂,时而低沉,说起那些“靖难”途中,曾与他并肩浴血、性命相托的将领,后来如何或被猜忌、或生二心、或被他自己寻由头处置;说起那些在各地就藩、享着荣华,如今却渐生骄纵、鱼肉百姓的藩王兄弟;说起朝堂上那些口称万岁、心怀鬼胎、结党营私的“忠臣”……

最后,他说到了今夜被废的刘嫔,语气冰冷刺骨,带着被愚弄的暴怒:“……前朝礼部侍郎的嫡女,进宫不过月余,温婉解意,朕还以为……哼,不过是看她父兄在朝中尚有可用之处。今夜,竟敢为她那贪墨军饷、草菅人命的兄弟求情!真当朕是聋子瞎子傻子不成?!”

他猛地将手中玉杯掼在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,酒液四溅。“都是算计!都是利益!没有一个人……没有一个人能像妙云……”他的声音戛然而止,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那未竟的话语里,是无尽的疲惫、苍凉,与深入骨髓的怀念,“皇后在时……从不会为外戚求什么……她只是陪着朕,无论朕是燕王,还是……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拎起酒壶,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。那平日里高大如山、威严如岳的身影,此刻在摇晃的、将他影子拉得扭曲的烛光下,竟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……脆弱。那是属于一个失去唯一知己伴侣、被至亲“兄弟”背叛、被权力彻底孤立、困守在龙椅之上的男人,最深重的恐惧与荒凉。

晚棠一直死死低着头,额头几乎抵到冰凉的地面,恨不得捂住耳朵,或者干脆晕过去。她知道,这些话语,每一个字都浸着血,沾着权谋,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。可她无法阻止声音传入耳中,也无法忽视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痛苦,一种几乎要撑破这华丽宫殿的痛苦。

一种奇异的、超越了她自身恐惧的情绪,悄悄滋生——那是怜悯,对一个看似拥有一切,却实则一无所有、连睡眠都需偷窃的孤独灵魂,最本能的怜悯。

她依旧跪着,没有擡头。直到眼角的余光,瞥见那只曾经执掌乾坤、此刻却微微颤抖、再次伸向酒壶的大手。鬼使神差地,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勇气,轻轻擡起因久跪而冰冷麻木的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,用自己冰凉微颤的指尖,小心翼翼地、像触碰烧红的烙铁般,搭在了他正要倒酒的手背上。

触感是惊人的滚烫,带着酒意和皮肤下奔流的躁动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搭在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上,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。

朱棣的动作猛地顿住,猩红的、带着浓重醉意的眼眸倏地转向她,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她刺穿。

晚棠吓得一哆嗦,指尖冰凉,却没敢抽回手,只是鼓起所有残存的勇气,用细若蚊蚋、却因殿内极静而清晰无比的声音,颤着嗓子,轻声说:“陛下……酒……酒其实不解忧的。”

她咽了口唾沫,继续笨拙地、磕磕绊绊地说,像在复述童年时母亲哄晚棠的话:

“当下是畅快了,迷糊了,可等酒醒了,要面对的烦心事还在,还会头疼……奴婢的娘以前说,烦心事……就像河里的水,是流动的。当下看着堵死了,过一阵子,水自己流着流着,或许就通了……还、还有几个时辰就要上朝了,陛下……您睡一会儿,好不好?也许睡一觉,明儿事情自己就有转机了呢?”

她说得毫无章法,道理朴素到近乎幼稚,甚至带着孩童式的想当然,完全不是一个宫婢该对帝王说的话。可那双仰望着他的、湿漉漉的眼睛里,在恐惧之下,是真切的、毫不作伪的担忧,和一种试图安抚的、笨拙到可笑的努力。

朱棣死死盯着她,目光锐利,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,看看里面装的是愚蠢,还是更大的心机。看了许久。久到晚棠觉得自己下一瞬就要被那目光凌迟。然后,他忽然手腕一翻,反手握住了她细弱冰凉的手腕,用力一拉!

“啊!”晚棠惊呼一声,天旋地转,已被他拉得趔趄上前,跌坐在了他坚硬如铁的大腿上,被他带着酒气和炽热体温的怀抱牢牢圈住。浓烈的男性气息和酒气瞬间将她包裹,密不透风。

“你说得对,”朱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沙哑,凑近她,将手中还剩半杯辛辣酒液的杯子递到她唇边,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,“替朕喝了这杯,朕就去睡。”

晚棠看着眼前晃动着的、澄澈却气味呛人的液体,小脸皱成一团,满是抗拒。但想到必须赶紧哄这阴晴不定、随时可能爆发的皇帝睡觉,免得他继续喝酒发疯,自己小命堪忧,她把心一横,眼睛一闭,就着他手里的杯子,咕咚咕咚,将那半杯烈酒一饮而尽!

酒液滚烫灼辣,像一道火线,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。瞬间,一股热气“腾”地冲上头顶,晚棠只觉得从脸颊到脖子,再到全身的皮肤,都像被丢进了火炉,眼前也开始晕眩发花。她本能地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朱棣坚实温热的胸膛,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,嘴里含糊地嘟囔,带了哭音:“不行了……真的不行了……好晕……好难受……”

朱棣看着她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根,连纤细的脖颈都泛起动人绯色的模样,那迷离的眼神和软绵绵的依赖姿态,竟让他低低地笑了起来,胸腔震动:“上脸了?看来是能喝点。来,再陪朕一杯。”

“不喝!打死也不喝!”晚棠在他怀里无意识地扭动,酒精让她胆子大了些,也迷糊了许多,这温暖坚实的怀抱和带着酒气的、有些熟悉的气息,莫名驱散了些许恐惧,甚至让她想起一点遥远而模糊的、关于安全和依赖的感觉,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嗔的抗议和耍赖。

“打死不喝?”朱棣的声音带着玩味,慢悠悠地,在她耳边吐出恶魔般的低语,“那……殉葬喝吗?”

埋在他胸前的晚棠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个激灵擡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还蒙着迷离的醉意,但“殉葬”二字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压过了酒意。

她看了看朱棣似笑非笑、看不出真意的脸,又看了看他手中不知何时又斟满的、晃动着诱人、或说可怕光泽的酒杯,瘪了瘪嘴,像是要哭,又像是彻底认命,一把夺过那杯酒,视死如归般,再次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
“咳!咳咳咳!”这次喝得太急,呛得她剧烈咳嗽,眼泪都迸了出来,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后剥了壳的虾子,从里到外都冒着热气,眼神更加迷离涣散,嘴里还含糊地、执着地强调:“真……真的不能喝了……红、红透了……要烧起来了……”

“哦?朕不信,”朱棣眼底的阴郁被一种奇异的、近乎逗弄的兴致取代,笑意加深,“得检查检查,是不是真的都红了。”

说罢,不等晚棠反应,他长臂一伸,轻松地将这只软绵绵、晕乎乎、散发着酒气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小“醉虾”打横抱起,大步走向那架巨大的龙床。

帷幔落下,隔绝了外间大部分烛光与可能存在的窥探。莹润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,果然如她所言,从酡红的脸颊,到修长的脖颈,再到纤细精致的锁骨,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、醉酒后的嫣红,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细腻柔润的光泽,触手滚烫,滑腻得不可思议。

朱棣眸光深暗下去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躺下,将这只滚烫的、散发着淡淡酒香和少女特有甜香的小东西紧紧搂进怀里。那灼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,烫慰着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,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和狂躁。

他想起她刚才那句幼稚却莫名抚慰的话

“像河里的水,是流动的”。

也对,堵不如疏。他压也压了,杀也杀了,结果人人都说他朱棣得位不正、苛暴治下。那倒不如等等看,看看那帮蠢材,什么时候能乖乖就范。

怀里的人似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,无意识地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蹭了蹭,发出一声满足的、细微的喟叹,然后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,竟就这样沉沉睡着了。那全然信赖、毫无防备的姿态,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巢xue的雏鸟。

朱棣搂着这具温暖柔软、散发着蓬勃生机与热度的躯体,连日来积郁的暴怒、猜忌、以及那蚀骨的孤独,似乎都被这滚烫的温度和均匀清浅的呼吸声缓缓熨平、消融。他闭上眼,竟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、沉实而安宁的倦意,如潮水般温柔地漫上来。

第二日清晨。

天光未透,朱棣已先于怀中的晚棠醒来。宿醉带来的钝痛隐隐敲打着额角,但更清晰的,是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,和少女身上干净好闻的、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。他低头,看着晚棠依旧泛着诱人红晕的睡颜,睫毛长长地覆下,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弧影,嘴唇微张,睡得无知无觉,甚至因他的注视而不安地动了动,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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