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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青状况还好吗?」放下喝空的杯盏,程馥双问道,然而话出口的同时,她不禁苦笑,她终究还是做不到无心无肺、无视别人。
她人生的悲哀,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形成的吧,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若非她的性格懦弱,何尝会被欺侮至此?
「还下不了床。」小翠的语气有着无法掩饰的愤怒。
昨儿个她力劝小青,程家倒台了,二奶奶已是夏家的弃子,千万要好好看守主子,别让她出门一步,可惜小青性子软,到最后还是……
这不是自讨苦吃吗?万一挨不过怎么办?
程馥双笑望着小翠,她无礼、现实,知道往哪面墙靠,方能保自己性命无忧,是个聪明丫头,如果自己有她一半聪明,或许不会落得今日下场。
算了,都到这个时候了,还装什么心硬?心再硬,也改变不了宿命,就做自己吧,一天也好,三天也罢,她不想再武装了,也不想再让自己这般疲累,反正她的性情,早已注定了她人生的结局。
想通了之后,程馥双从匣子里掏出千两银票和两对玉镯摆在桌上,推到小翠面前,轻言道:「镯子你与小青各一对,至于银票,帮我转交给小青吧,主仆一场,终究是我亏待了你们。」
小翠惊疑不定,那两对镯子是二奶奶的嫁妆中最昂贵的,若不是喜庆节日,二奶奶也舍不得拿出来,怎么会突然要送给她和小青,更别说她方才还顶撞了二奶奶,难道二奶奶知道自己没有多久可活了?
想到这里,小翠直觉地望向已经空了的杯盏。
望着小翠复杂的表情,程馥双不免失笑,她知道小翠在想些什么,但其实她并非施恩,只是夏家从新帝那里已经得到够多的好处,这点嫁妆何必再便宜夏家?
程馥双轻声道:「收下吧,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,若是可以,赎了自己。」
她曾经许诺过纸儿、笔儿,待自己在夏家立足后,便还她们身契,(除去贱籍,然而悲哀的是,她们还没等到自由,便已惨死棒下。
既然帮不了纸儿、笔儿,就帮帮小青、小翠吧,她们两人好歹跟了她两年,就当是积德,但愿来世,她也能自在自得。
小翠颤抖着双手,把东西收进怀里,她满脸愧疚,猛地双膝跪地,不断磕头。「谢二奶奶大恩,谢二奶奶大恩!」
不是二奶奶亏待下人,是她们从未忠心主子。
「下去吧。」程馥双挥挥手,让她退下。
小翠离开后,程馥双来到软榻前坐下,拿起书册,逐字逐句阅读。
这是说书人的话本,夏宜秋从外面掏摸回来的,讲述的是神捕傅子杉的一世英勇,她已经看过无数遍。
夏宜秋是她的丈夫,公公夏祖山是户部尚书,当年与程家结亲,是为着两家联盟,共同扶持二皇子,不料最终大皇子死于乱箭,二皇子死于两军对垒。
云贵妃落败,皇后娘娘失势,两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,双双死于冷宫,最后成就大业的,是没有背后势力相助、不受群臣百官看好的五皇子。
有趣吧!人生起起落落,谁知下一刻会如何?
她与夏宜秋成亲三年。
第一年,夫妻情深,如胶似漆,程、夏两家往来频繁,感情深厚。
但是第二年开始,一切全变了样,她不理解夏宜秋为何突然对自己冷淡,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广纳妾室,更不明白的是,夏家为什么要打掉她腹中的胎儿,那是个男胎,是夏宜秋的嫡子啊!
程馥双哀伤无助,却无法改变事实,只能照单全收,没有其他出路。
然而,随着陪嫁丫鬟一个个死于非命,随着自己被禁锢,随着她在夏家的地位没落,原本参不透的事儿,一件件豁然开朗。
那次的流产导致她终生不孕,她的身子败坏,夏家召来御医,用最昂贵的药材为她续命,并允诺妾室通房产子,通通记在她名下,以保障她的正妻位置。
这样的情分,足以让程家相信,两家的结盟根基依旧稳固。
而夏家不让她生下夏姓子弟,是在向新帝表态,夏家忠心耿耿,这门联姻只是为着稳住程家人。
待程馥双终于想清楚时,却也来不及了,程家已经成为新皇上位的祭品。
门打开,是许久不见的夏宜秋,他身后跟着一个眼生的丫鬟,看那副打扮,应该是某个通房丫头吧。
夏宜秋的姨娘、通房为数众多,她又是个深居简出、不爱立规矩的主子,怎记得清那些女人的模样?
夏宜秋大步进屋,用眼神示意,那名丫鬟马上走到程馥双面前,双膝跪地,两手高举托盘,迎向程馥双。
「她肚子里有货了,你喝下这杯茶,定了她的身分吧。」夏宜秋说。
程馥双坐直身子,端过茶盏,轻啜一口,眉头微蹙。这是今日的第二杯,但配方改了,难道夏家已经迫不及待为她发丧?
程馥双无视跪在身前的丫鬟,微微一笑,直直望向夏宜秋。「皇上已经决定召夫君为驸马,对不?」
闻言,夏宜秋脸色凛然,与她对视的眸光中带着诧异。
「无妨,人往高处爬,这是天性。」程馥双依旧笑着,语气清淡得像是在谈论邻家夫妻的闲事。
「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。」他撇开脸,不敢与她对视。
程馥双微微举起手中的茶盏。「这是今天的第二杯,要是妾身没猜错的话,夏家不打算让妾身活过今晚。」她轻轻一叹,又道:「夫君就当是怜悯妾身,既然逃不过一死,至少让妾身当个明白鬼,好教妾身在黄泉路上不恨、不冤。」
不知道是她的态度太平和、口气太温柔,还是她美丽的脸庞散发出的光芒带着慈悲与宽容,夏宜秋竟似被她说动了,与她对视半晌后,挥退了丫鬟,在梨花木圆凳上坐下,问道:「你想知道什么?」
凝睇着她精致秀美的容颜,他回想起洞房花烛夜,喜帕掀开的那一瞬间,他曾为她心动惊艳,也曾想过要一辈子爱护她、疼惜她,无奈两人的身分迫使他们无法厮守到老。
「我想知道,当初夏、程两家结亲,是新皇的意思还是先帝的命令?」程馥双问。
大伯父把程家女儿一个个嫁给皇子权贵,为二皇子拢络朝臣、结党攀势,盼宁熙靳登基为帝后,一朝天子一朝臣,程家能够封侯拜相,荣耀家族。
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,大伯父机关算尽,却算掉了程家一门七十六口的性命,更没料到的是,先帝会在遗诏中大刀阔斧,斩除拥护大皇子、二皇子的四大势力——马氏、宋氏、程氏、毛氏。
是因为终生被外戚箝制,不愿子孙遭受同样的辛苦?还是因为淑妃始终是先帝心中的珍爱,所以先帝才会为了爱情拚尽最后一分力气,为挚爱铺造锦绣未来?
程馥双猜不透先帝的心思,只是连日来思考,她将过往几年的大小事逐一串起,串出那么一点点线索,她猜,五皇子的登基,绝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多年筹划。
想来程家几个姊妹们如今的处境,也与自己相似吧?
「是先帝。」夏宜秋老实回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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