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(1 / 2)
第一百零三章
夏末的午后,阳光像被晒化的金子,粘稠地泼洒在废弃停车场的水泥地上。
沐以安那辆旧房车的铁外壳蒙着层灰,干涸的红漆在强光下泛着陈旧的哑光,像极了褪色的旧照片。
他半蹲在车门边,牛仔裤膝盖处磨出的毛边蹭着地面,手里攥着块快磨平的砂纸,正一点一点打磨门槛上油漆的痕迹。
铁锈粉末簌簌落在深色布料上,晕开星星点点的棕红,像谁不小心溅落的血珠。风卷着远处垃圾桶的塑料味飘过来,他皱了皱眉,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——只有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,能让他混乱的心稍微安定些。
车厢里,窗帘、床单、被套、沙发垫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,露出后面布满划痕的车窗玻璃。阳光透过裂纹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。
沐以安直起身时后腰传来一阵酸痛,他扶着车门往里走,指尖不经意抚过座椅上那道深深的裂口,里面泛黄的海绵也被染上了暗红的漆渍。
换新房车的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,上周去车行看车时,那辆带着全景天窗和独立厨房的新款房车几乎让他挪不开眼,真皮座椅的触感还留在掌心。可指尖摩挲着旧座椅的裂口,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闷得发慌。这破车承载了太多东西,那些好的坏的,酸甜的苦涩的,就算现在只剩下残破的壳,他也舍不得丢。
手机屏幕在仪表盘上亮起时,他正弯腰把叠好的衣物塞进储物柜。棉质t恤的边角蹭过手腕,带来轻微的痒意。眼角的余光淡淡扫过屏幕,看清弹出的警局通知时,他手指的动作没停,甚至还顺手把掉在地上的袜子捡了起来,指尖捏着袜口抖了抖灰尘。
绑架案的两个嫌疑人自首了。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,却又带着种荒谬的讽刺,像吞了颗没熟的柠檬,酸苦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胃里。
通知里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进眼里:两人供认因见沐以安“衣着光鲜、出手阔绰”,临时起意策划绑架,目的纯粹是为了勒索钱财,全程无任何同伙。
涉案的金额一分不少地被退回至沐以安账上,他们坚称自始至终没有伤害沐以安,只是“稍微吓唬了一下”。
后面还附着一行冰冷的宋体字:因主动自首、全额退赃且未造成“实质性伤害”,两人仅被处以六个月拘役,缓刑一年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另一条通知弹了出来。破坏他房车的那伙人也被抓获了。审讯记录里,那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一口咬定,是看到网上流传的帖子煽动,恰巧看到了那辆车,一时“义愤填膺”才动手砸了车。
至于帖子是谁发的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,他们一概摇头,只说“刷到就转了”“自己做的也觉得挺解气的”。一群混混自然没有能力赔钱,他今天去将车拖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结果。
沐以安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柜子,轻轻关上柜门。金属合页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动作平稳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心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秦檀石要保的人,从来都能全身而退。林微白和他不一样,林微白的背后站着秦檀石,能轻易让法律的天平倾斜,能让伤害者逍遥法外,只留下他这个受害者,对着一堆残破的痕迹,假装一切都“得到了公正处理”。
“呵。”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喉咙里溢出,带着气音。
沐以安转身将地上的窗帘等东西收拾起来,刚准备拿去丢掉,房车的金属外壳却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,像是有人靠在了上面。
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像被拉得太紧的弦。
“小安。”秦檀石的声音传进来,刻意放柔的语调里,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掌控欲,像细密的网,悄无声息地笼罩过来。
沐以安的动作猛地顿住,指尖攥紧了手里的银针,指节泛白,针尖险些戳到掌心。他不用看也能想象出外面的景象——秦檀石大概正靠在车身上,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,昂贵的皮鞋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,与这破旧的房车格格不入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房车外,秦檀石站在午后阳光投下的阴影里,明明门开着,他却不敢靠近,他怕看见一车狼藉会控制不住自己。他左手垂在身侧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条冰凉的金属链条。
链条很细,却异常坚固,表面刻着精致的缠枝纹,一端的小巧锁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,长度刚好能牢牢拴住一个人的手腕。他低头看着链条,眼神晦暗不明,喉结滚动了一下——他多想把这链条亲手拴在沐以安的手腕上,把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,让他再也不能想着逃离。
可每次看到沐以安眼底的防备和疏离,那点疯狂的念头又会被强行压下去。
他更想,沐以安是心甘情愿的,不是把它当成枷锁,只是爱的证明。
警局的处理结果,沐以安应该已经收到了。他会怎么想?会不会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的?以为自己为了包庇林微白,连他的安危都可以不顾?
那天他明明安排人保护沐以安,那人就一直跟着沐以安,可没想到那么短的时间沐以安的车会被砸了。
秦檀石擡手,指节轻轻敲了敲车窗,骨节分明的手指与布满划痕的玻璃形成鲜明对比。目光透过那扇破碎的玻璃,死死盯着车厢里那个清瘦的身影:“我可以补偿你,我送你一辆新的房车好不好?进口的,你喜欢的那款。”
沐以安缓缓转过身,隔着玻璃看向他。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浓浓的嘲讽,像结了冰的湖面:“你是在我这里表演你们夫夫情深?”
“你误会了,我跟他没有扯证!”秦檀石急切地辩解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,握着链条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“确实有婚纱照,那只是为了婚礼!是因为白果他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沐以安猛地擡眼,打断他的话。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,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:“我不想知道原因,一切都以警方的结论为准。”
“可那结论根本不公平!”秦檀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他往前凑了凑,额头几乎要贴到玻璃上,“小安,我那只是因为……只是对林微白有一些怜悯,以后再也不会了,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。”
沐以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压抑的哽咽,满是悲凉:“秦檀石,婚姻对你来说就像是个笑话。对我的也是,对林微白的也是。”
他的婚姻,始于秦檀石的一时兴起,终于林微白的步步紧逼;林微白的婚姻,不过是秦檀石用来安抚母亲和报复自己的工具,都何其可悲。
“不,你们不一样!”秦檀石急切地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,像抓住救命稻草般,“小安,我只喜欢你,只想跟你结婚。当年是我糊涂,我是有原因的,我可以解释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?”
“机会?解释?当初我要给你解释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?”沐以安的笑声戛然而止,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激到了,呼吸都变得急促:“秦檀石,你让我恶心,你知道吗?恶心!”他几乎是吼出最后两个字,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绝望,像积压了太久的暴雨终于倾泻而下,“你给我滚!滚开!”说完,他不再看秦檀石,猛地转过身,“嘭”地一声关上了房车车门,将所有的声音和目光都隔绝在外。
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,像擂鼓一样敲打着耳膜。
沐以安靠在车门上,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,缓缓滑坐在地。双手抱着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,肩膀微微颤抖,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,浸湿了棉质的衣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的动静渐渐消失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缓缓站起身,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拉开了车门上的小窗户。
门外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——秦檀石根本没走。
男人依靠在房车的车身旁,指尖夹着一支烟,昏黄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,灯光勾勒出他落寞的侧脸,下颌线紧绷着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。
地上散落着一地的烟头,长短不一,显然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。
烟雾缭绕中,秦檀石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,那双总是带着强势和掌控欲的眸子里,竟盛满了近乎委屈的执拗,像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。看到沐以安探出头,他像是被烫到一样,连忙用脚尖碾灭了手里的烟,手指慌乱地弹了弹衣角,眼神巴巴地望着他,模样竟有些可怜。
沐以安的眉心瞬间蹙起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,却瞥见秦檀石飞快地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身后——那道冷冽的金属光泽,他再熟悉不过,是那条链条。
心头一阵后怕,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沐以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没再说话,猛地关上小窗户,“咔哒”一声,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他背靠着车门,胸口剧烈起伏着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浸湿了鬓发。
秦檀石的偏执和疯狂,他早就见识过了。秦檀石曾经眼神猩红地说过:“沐以安,你这辈子都别想逃,要是敢走,我就把你关起来一辈子,让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。”那句话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像一道无法摆脱的阴影,一直笼罩着他。
沐以安开始认真思考,如果现在开车离开,会有什么样的后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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