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Chapter76春风若有怜（2 / 3）

许曼也不嫌上边的灰尘，用手扫开凳子上的落叶，十分自然的坐了下来。纪幼怜则坐在她对面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许曼缓缓开口，“我以前导过戏。准确点说……我毕业的专业，是编导专业，刚入行的时候，也是作为导演入行的。”

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，那时候估计连你都还没有出生。当时我的年纪，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，还刚从电影学院毕业，满脑子都想着拍出好东西。”许曼的语气很轻，“我拍过一部短篇，还在一个小电影节上拿过奖，那时候，我以为我会，也可以一直拍下去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纪幼怜问。

“后来吗？”许曼笑了笑，“后来我发现……这个行业，对女性导演，并没有那么友好。”

她说的模棱两可，但纪幼怜能听懂她话里的意思。

“投资方不相信你，他们都默认，女性导演扛不动大项目。演员也不相信你，他们认为女导演指导不了复杂的角色，甚至连摄影组都不会太听你的话，如果组里有男性的副导，他们都会下意识听副导的话。”

许曼的语气很平淡，就仿佛说的是一件很久远的，和自己毫无关联的话。

“那时候我就在想，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，那时候我甚至诅咒自己，倘若有来生，我绝对不要当一个女孩。”

纪幼怜听着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。

“后来我在工作中遇到了老陈，他和我说，如果我喜欢导戏，我就导，他会在我的身后，我不用再去害怕那些风言风语，谁要是敢说我，他就替我和那些人对骂。”

说着说着，许曼的眼神温柔了许多。

“但是我并没有答应。”许曼说，“我知道，如果我坚持当导演，老陈的确会支持我，但他的支持，也只能帮我挡住一部分的人挡不住全部的恶言恶语，而且，我不想让人说，许曼是靠着陈峰才当上导演的，女人必须靠着男人才能做成一件事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半晌后重新开口，“我选择了另一条路。”

“我选择成为一个制片人，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待在片场，名正言顺地参与剧组的每一个创作环节。老陈也信守承诺，只要我在他的剧组里，所有和创作有关的事情，他都会听我的意见。后来他的身体不好了，很多次重要的戏，其实都是我在帮他盯着，他只是挂一个名字。圈里很多人都知道，只是没有人会说破。”

纪幼怜坐在她身旁，安静的看着她。不知为何，明明她的语气如此平静，她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滔天的悲戚。

她想起她方才坐在监视器前，手指搭在机械控制臂杆上的样子。

熟练又笃定。

她对每一个镜头都了如指掌，那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。是需要上千个日夜，在片场摸爬滚打才能拥有的。

“许老师。”纪幼怜开口，“您后悔吗？”

许曼闻言沉默了几秒。

“后悔？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“年轻的时候也许后悔过，会觉得凭什么？明明我和大院出来的男导演，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，凭什么他们可以导戏，到了女人身上就是‘理解不了剧情深度’？”

她说着，语气似乎很平静。

“但后来我不后悔了，有人说我认命了，但我不那么觉得。我觉得我不再需要‘导演’这个名头证明什么，因为我拍的镜头在那，我拍出来的画面在那，不会因为他们叫我‘制片人’或者‘导演’而改变。”

她转过头，看着纪幼怜，眼神很温和：“你看，我现在来了，你拍你的《小姐阁楼》，我替你盯几个镜头，没有人会说闲话，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是制片人，看几个画面也没有问题。”

纪幼怜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觉得喉咙堵着，心很痛跳得很快。

许曼看着她这幅样子，忽然笑了。

“这是个好时代呀，幼怜。”

她像是说给她听，又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语。

“你能在这个年纪，拍你自己想拍的东西，不用因为性格被质疑，也不会因为性别被轻视，虽然路上阻碍依旧会有，但你已经可以大大方方地说‘我是导演’，没人会觉得奇怪，没人会问你：‘女的也能拍电影吗？’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从纪幼怜身上移开，转头看向了那片阳光下反射着瓦青特有温润光泽的飞檐上，上面正好停着一只飞鸟。

“我倒想——”

她的声音停住。

风也在这一刻恰好吹过，飞檐上受惊的小鸟展翅高飞，飞至天边，很快没有了踪迹。

“春风若有怜花意，能否许我再少年？”

纪幼怜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
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，只觉得心疼。

那么温柔的许老师，竟然也有如此疼痛的遗憾。

许久后，许曼长长叹了口气。

那叹息很轻，像是多年积攒的遗憾，终于释然地吐了出来。

不，也不像释然。

而是和解。

和时代和解，和自己和解，和那些不曾站上去的位置和解。

随即她站起身，抚平旗袍上的褶皱，转过头，伸手握住了纪幼怜的手。

“少年时，就要勇敢一点，外圆内方，也要留一点棱角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纪幼怜也擡起头，对上了许曼的目光。

她的眼睛还是那样——温和的，和煦的，但在最深处，依旧能窥见不曾熄灭倔强的火苗。

“如果你需要。”她顿了顿，像是给纪幼怜一个接受并消化的时间，“我有一个前几年合作过的全女摄影团队，也是大院毕业的，技术很不错，但是……”

许曼说到这，无奈地笑了笑。

“但是，就是没有什么机会，圈子里都觉得摄像机难操控，太重是大物件，大剧组不相信她们，她们就只能去小剧组接点活。她们在这个行业里，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