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端(2 / 2)
他抿起嘴唇,牙根暗暗磋磨,脸上依旧淡淡。生出的怒意不往外泼,全塞在齿缝里,含着、咬着,一点一点咽回肚子中,
“朝奉老头,你可得看仔细了,莫要被浮尘迷住眼,把块浑金当顽石放过去,只怕日后想起来,肠子该悔青了。”
话还未落稳,有人在后头故意咳嗽一声,打断了季云岫的话。
当家朝奉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走进店门,眼风斜斜往季二少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季二爷。”
他把包袱搁下,脸上客客气气堆着笑,话说得不咸不淡,调门儿却拉得老长,
“上个月您拿来的那对金镶红宝石灯笼耳坠和银鎏金麻花镯子,成色真是不错,以后有这样的金刚箍、硬货龙,可得常想着到咱家来落码啊。”
他说着笑着,却忽然话锋一转,
“不过听说季太太前两日打发人来问我们,说她有几件陪嫁的东西,不知怎么就到了裕后堂柜上。做咱这行的,规矩您都懂,不清不白的东西可不敢收。季家是大宅门,季太太又是个顶要强的人,这些年撑着一个家,不容易,却也不能强污了咱。”
当家朝奉声声委婉,句句动人,可话中绵里藏针,那眼神瞅过来,不见圭角,却像在打量一件旧物件,把人里里外外都看贱了。
“二爷您是我们这儿的熟客,应当是最了解不过的,等您回了家,可得帮忙说道说道,解释清楚了,不然季太太一直误会着,咱们这裕后堂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?您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季云岫没应声,他那张青皮白面的烟人脸上却蜿蜒起一条条灰紫色的长蛇,盘起肉身子,嘶嘶吐着红信骇人。
气到极处,他人反倒软了下去,靠在柜台边急促地喘起气。枯皱皱一双灰眸阴恻恻钉着人,里面飘荡的鬼火还闪烁着苟延残喘的微光。
“你……咳咳——”
喉间低低发出两声咳音,他指尖紧紧扣住柜面,骨节根根凸起,泛出苍白的印子。
“你少拿我娘来压我。”
季云岫半垂着眼,胸口起起伏伏,声音又冷又哑,那股子怨毒咽不下去,却又没力气再吐出来,
“季家的事……还轮不到柜上的人……来编排……”
他想往前迈一步,身子却晃了晃。
一直守在门口的小跟班阿福见状,立马上前扶住要倒下的人。可季云岫那一双腿好似没筋没骨,只软软地往下滑。
阿福实在没拉住,自家少爷的脑袋便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柜台角上,闷声一响,那片薄薄的湖绉长衫就那么歪着、蜷着,泼在了地上,衣裳架子也粉身碎骨。
当铺里登时热锅爬了蚂蚁。
二朝奉提不住笔了,当家朝奉兜不住笑了,最惨戚戚的还得是阿福,他被人勾着脖子掼在地上,身上多了两块青不说,事后还免不了被一顿责骂。
季云岫一口气没提上来,身子虽没了力气,神智却还清醒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死死瞪着,但那两团烧残了的鬼火终究还是灭了,灰洞洞地盯着房梁横木,直得瘆人。
阳光从雕花窗棂里筛进来,一道一道,落在他身上,添了裂纹,一碰就要碎。
那件杏子粉女帔从柜台边滑下来,一半拖在地上,一半搭在他脚边。
阳光正好落在上头,照见那些折枝牡丹的花心里,有一块颜色比缎子深多了,暗沉沉地透出陈年的赭乌,像烟灰烫出的窟窿。
阿福扶着少爷爬起来,想伸手去收那戏服。指尖刚碰上,却不由一怔。
那颜色——
倒像是陈年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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