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潦(2 / 3)
可井边空空荡荡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只有雨,冷飕飕地砸下来;只有风,呜哇哇地打着旋儿;只有梨树,光着枝桠,黑漆漆地戳着天空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
季云岫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后头病愈了重新服侍他的阿福身上。
阿福也在抖,他本就胆小,主仆两个怂包对上把子,一齐挤在角落里,谁也不敢上前。怀安道长陈守义站在他们边上,脸上挂着奇怪又僵硬的表情。似兴奋,又若恐惧。
他手里捏着的那道符纸已经被雨丝淋湿,半边都贴在了手背上。可他还是紧紧地攥在手心。
何玄清站在最前面,眉峰微蹙,眼波沉沉。一点冷硬的道心,被眼前这人间情状搅得乱了半刻。
她看这人鬼一场血泪相照,看那母女两隔半生凉薄,最后,目光落在命在旦夕的幽魂身上。
雨丝沾湿她半旧的道袍,透骨寒凉。
何玄清是行内人,看见得比旁人多,脸上却半分喜怒也无。只是一层淡漠之下,暗涌着说不尽的曲折。
她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紧一瞬,随即垂下眼。片刻后,再擡起时,眼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那女鬼已经支撑不住魂体,只声音幽幽地飘近她耳畔。
“蓁蓁,你烧的那些信……我都收到了。日后也要经常为我写信呢……与我聊聊这人间的……好风光……”
“我会在阴曹地府……慢慢等着。你一定要记得烧来……别让我失望……”
“不过……若是你同那信……一并下来了……我便……不出来见你,叫你永远……都找不到我……”
季云舟的身子颤了颤,想说什么,可还没开口,两个人影已经冲上去,一左一右,把她从井边架起来。
季老爷得了信,赶忙携着太太一道赶回了家。同旁人的怔愣不同,他当机立断,命人迅速捉住犯了疯症的女儿。
季云舟挣着,喊着,手在空中乱抓。可那两个人把她锢得死死的,她怎么也挣不脱,只能转过头,盯着离她越来越远的井边,视线寸寸扫过那什么也没有了的地方,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流了满脸。
“我不走——我不走——”
季云岫被这声声厉叫喊回神来,他忙跑过去,抱住妹妹劝哄。
“蓁蓁,哪儿什么都没有,你找什么?可别像哥哥我一般犯了浑!”
“红绡——红绡——”
季云舟充耳不闻,死死盯着那口井,又凄凄唤了两声。
她很快便没了力气。前些日子禁闭的消耗,方才一场狂奔的疲惫,无数眼泪滚落的流失,一点点掏空了她。
身子一轻,她整个人便软了下来,零落成泥,由着下人架起、拖拽、拉走,再无反抗能力。
雨还在下,湿凉的风一吹,人也跟着晃了晃。
季云舟最后回望了一眼。而枯井那只瞎眼,也同样在望着她。
没有一点力气,没有一根骨头,她肩背塌陷,手腕垂落,又被锁进那间贴满符咒的房间。
何玄清目送着季小姐被押走。半晌,才回过头,迎着雨走到井边。她得了季老爷的许可,指挥仆人搬开那块封井的石头。
那压石沉得很,四个壮汉一起用力,才把它挪开。井口终于完全露出来,雨水落进去,发出闷闷的回响。
“需要一个人下去看看。”
她指了指黑洞洞的井口。
一个个子最高的被人群推了出来。那人左顾右盼,其他人或垂眸或偏头,无一人敢与他对视。
别无他法,大高个只能壮着胆子,点了盏油灯,用绳子吊着,慢慢爬下去。手里提着的灯光晃晃悠悠,在黑暗里忽明忽灭。
“有东西!”
不消片刻,他便在井中大喊起来,
“下、下面有东西!”
颤巍巍地爬出来,他手中捏着一个包裹。半湿不干,裹着厚厚的灰尘,可那里面的东西颜色还看得见——杏子粉的,月皎白的,松泛青的。
是那件戏曲行头。
季云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,他牢牢锁住抖如筛糠的阿福。那些信誓旦旦的“烧没了的”在耳边回响起来,他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头顶砸在伞面上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响,他忍不下脾气,伸手揪住阿福的衣领就要打,余光瞥见不远处面色不虞的父亲,只能又悻悻松开,愤愤不平地瞪了眼对面快把头埋进胸口的人。
怀安道长却无惧怕之意,他眼中精光一闪,弯下腰,伸手便要去拿,却被一声呵斥半路拦住。
“勿动。”
何玄清冷冷一言。
“为什么?师姐,你不可能不清楚这东西必须立刻除灭!那鬼已经——”
陈守义不甘地反驳起来,话音未落又被打断。
“师弟多虑了,炼度即可。”
何玄清没有理会师弟急功近利的心思,她声音平淡,却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严肃,
“以我之道,炼化其怨。她业气虽重,执念过深,但终究未有害人之举。若我们强行除之,必生反噬。况且你道行尚浅,可莫要逞能。”
陈守义看着面若冰霜的师姐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他大概是想起了女鬼方才凄厉的模样,脸色一白,不再多言。
何玄清斜斜睨了他一眼,轻嗤一声。她回过头,伸手挑起那套被摔在污泥中的包裹,递给身旁一脸魂不守舍的季云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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