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奔井(2 / 2)

那些算计,那些体面,那些旁人嘴里的好姻缘,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关紧要。

她只知道,红绡还在梨树下等着她,自己不能狠心留下她一个人离开。她只知道,只要再慢一步,她就会被这辆车、这桩婚事、这一辈子的安稳,活活困死。

她赤足往前奋力地奔跑着,跑过那些嬉笑的人群,跑过两位卖烟卷的小贩和西装客人,跑过立在街边聊着天的女学生,跑过那个举起风车转圈的小童。

路人纷纷停下脚步,张着嘴,眼里是惊,是鄙,是看热闹的呆。她一概不管,只一径地跑。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啸叫,盖过了整个世界的一切声音。

身后传来“砰”一声巨响。祝家的喜车不知怎的追了尾,撞上前车,人声顿时乱了,喊的喊,骂的骂,一团糟。

季云舟心下一紧,偏头用余光望去。但她没有停下,只是将裙摆攥得更紧。

祝明理也从车里钻出来,他愣愣地站在路边,想追上去。可他太胖了,行动不便,跑了几步就喘起来,弯下腰,手掌撑着膝盖,那张发面馒头似的脸涨得通红。

祝家二老从另一辆车里下来,祝家太太面色铁青,祝家老爷脸如锅底,大喝一声:“站住!”,两人又劈头盖脸说了儿子两句。

祝公子终是停下脚步,他的胸膛起起伏伏,一口气还没能喘匀,失魂落魄地呆立着,望向自己的新娘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
季云舟仍是跑着、跑着,一刻也不停。

脚底的知觉早已麻木,只剩下一种尖锐的、持续不断的刺痛,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,每一步都印下淋漓的血迹。

她跑过那些从没走过的街道,路面粗糙的石砾透过脚底挤进皮肉。她跑过那些平时只走马观花看过的景色,一切都变得虚浮而扭曲。

一家照相馆,橱窗里摆着几张婚纱照,新郎新娘都笑着,笑得甜甜蜜蜜,却被定格在冰冷的玻璃窗后面,举办着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,没有人知道面具底下是一张笑脸还是哭脸。

一家鲜花店,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花朵,红的白的黄的,香气扑鼻,甜腻的味道浓得化不开,混着尘土味直往肺里钻。红绡身上的梨花香,冷清清,淡悠悠,不像这些花,热闹得扎人眼。

一家吃茶馆,里头传出留声机的音乐,咿咿呀呀地唱着流行的小调,那悠扬的曲子被风扯得支离破碎,变成一声声无奈的叹息,为她惘然奔逃的背影惋惜。她什么也听不清,却想起那些唱着《牡丹亭》而舞的夜晚,那段唱词,那截水袖,那捧月光。

季云舟只是跑,一直跑。

剧烈的喘息扯动着她的肺管,一把钝刀在里面来来回回地割锯,喉咙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。胃中罢工许久的酸水也随着奔跑的颠簸一下下涌到喉咙口,被她吞咽唾沫时顺带咽回去。

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发黑发暗,边缘被无数只贪吃的小虫子啃食,只有那些景象——

照相馆里凝固的笑脸、花店门口招摇的艳色、吃茶店中破碎的乐声,在黑暗里忽大忽小,却渐渐也模糊了。

终于,季宅的大门出现在她眼前。那门是开着的,三三两两的看客还围在外边。

季云舟跌跌撞撞地冲进去,穿过客厅,穿过天井,穿过回廊。她最后停在那棵梨树下。

花落尽了,枝桠干枯,一只只嶙峋痉挛的手,不甘败去地伸向天空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无与劲风。

后院的中央,还留着那张做法用的方桌。空气里弥留着一股香灰的味道,混杂别的什么,十分刺鼻。

她愣了一愣。

风在耳边呜呜地叫,像在嘲笑她的徒劳无功,又像在催促着她别停下脚步。那点惊惧瞬间钉在季云舟的心尖,只进去半寸,又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。

她挣扎着扑向那口井,脚下的地活了过来,绊着她沉重的身子。膝盖一软,整个人便重重地掼在井沿边。

枯硬的碎石子和土坷垃毫不留情地硌进了她的身体,掌心先是一麻,随即渗出大片大片温热的湿濡,混着泥土,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。

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,季云舟猛地咳了一声,丝丝鲜血溢出嘴角,在苍白的唇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。

但她没有力气擡手去擦了,只凭着残存的意志,指甲狠狠地扣进草皮,一点一点,拖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身子,爬到井边。

青石板砌成的井沿外,一只温吞又漠然的眼睛睁着,静静望着她这副狼狈相。目光幽深,黑黢黢两丸,不声不响,吞没了所有声响和光线。

那件杏子粉的女帔沾满了血液,颜色早已败落,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暗赭,一团弃如敝履的污血。

季云舟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的绸缎。她轻轻攥进手中,曲臂支撑起脱力的身体,慢慢贴往心口。

“红绡……”

——

列位看官,此季氏女之事,令人扼腕。虽说如今号称革故鼎新,可那老规矩、旧锁链还死死捆着女子之身心思想。父权如山,夫权如网,女子若不依附,便如无根之萍。

此女欲言“独活”之志,未出口而心先怯,盖因世道如此,孤雁难鸣。至若井边一幕,人鬼相对,泪眼相望,一个是冤死的屈鬼,一个是被困的生魂,此情无关风月,实乃同命相怜。世间男子,或贪其色,或图其家,唯此井中之鬼,知其心、怜其体、悯其志。

女鬼虽殁,犹存一缕冤魂,女子虽生,却如行尸走肉。生不如死,阳不如阴,悲哉!红妆奔逃,非疯癫也,乃觉醒之始,金簪堕地,非无意也,乃决裂之兆。

这正是:“女子之志,不逊须眉,奈何世道,偏令摧眉。”井中之鬼,井外之人,一死一生,都是这吃人世道下的冤魂。此非聊斋之怪谈,实乃女子之悲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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