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魂(2 / 3)
季云舟轻笑一声,回过头对上母亲皱起的眉头,
“姆妈。蓁蓁还不够听话吗?”
礼服一穿好,那些喜娘便又围了上来,领着她走到梳妆台边坐下,用发胶帮她固定头发。
鬓边别上了一枝白纱做的小珠花作衬,素色雅致,和那浓艳的妆容配在一起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
“只是不想喝一碗甜汤而已。姆妈,只是一碗甜汤。”
季云舟擡起眼,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珠子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似的,没有半分神采。
她的目光视线直直穿过去,母亲的难堪、心疼、欲言又止,全都落入她眼底,又灰溜溜地滑走了,没能留住。
“既然不想吃那便不吃,姆妈不逼你了。”
沈婉贞望进女儿那双空洞的眼,心里阵阵发紧。那点虚浮的笑挂在她脸上,薄得仿佛一戳就会碎掉,
“我们蓁蓁……一直是沪州城里最听话的乖囡囡……姆妈都知道的呀……”
她口中喃喃,可女儿却置若罔闻,再也没有理会母亲。
梳妆完毕,又等了会儿,时辰一到,季云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沈婉贞走过来要挽住她的手。动作自然轻巧,却把母女间那点情分,隔得干干净净。
她提起裙摆,一个人先出了房门。白纱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,将眼前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,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白,可她还是固执地不愿与人同行。
门口停着一辆汽车,乌黑油亮,车头上扎着的大红绸子,结成一朵艳丽的花。
季云舟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笑意盎然的模糊的脸,一个眼熟的青灰色身影一闪而过,她还没定睛细瞧,就被一双急切的手推着塞进了狭窄的车厢里。
车门咔哒一声合上,将烛火、纸灰与刚才那副火里烧尽的脸,一同隔在了外头,余下这身紧贴的洁白婚纱,裹在她空荡荡的躯壳,往不知名的地方去了。
何玄清站在人群中,目光沉沉。她皱着眉,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扎着红绸的汽车。一股汽油味混在清晨的空气里,刺鼻得很。
那接新娘子的喜车越开越远,拐过街角再看不见。她收回目光,又看向季公馆。
穿过人群与墙壁,宅邸深处,枯井边,隐隐有股阴气在涌动。比前几日更焦躁,更不安。
她心念一动,眉头皱得更紧。
那东西,怕是要彻底失控了。
“怀安道长!”
听到熟悉的称呼,何玄清转过身,看见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跑出来。唇青面白,神光涣散,不似病气,应是被烟土勾走了魂,一副由邪火耗干的虚损之相。
“您终于到了,快请进!”
待看清了被迎接的人就是她所熟知的怀安道长,她脸色骤变。
那个走出来的年轻人嘴里还说着什么“驱鬼”“邪祟”“有劳”之类的话,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季家遭此劫难本是因果,外人不可强加干涉,可偏偏这家人不知找了什么关系,搭上她那个见钱眼开、毫无规矩可言的好师弟。
眼见着两人说说笑笑地消失在大门里,何玄清铁青着脸,一言不发,忙要跟进去,却被拦在门外。
几番周折,等她再来到后院,枯井旁边,已经摆开了法坛。
一张方桌,铺着黄布,桌上供着香炉、烛台、令牌、铃杵。
那人——她的好师弟,外人眼里无所不能的怀安道长陈守义站在坛前,穿着一件簇新的道袍,料子上乘。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他一边摇着铃铛,一边念起咒语。何玄清站在廊下阴影里,看着这一切,脸色越来越沉。
看来陈守义倒也不算完全掉进了钱眼里,行事还有点分寸。只是精明过了头,这般糊弄做戏,两边骗人,实在有辱师门。
站在法坛前的人装模作样地转了几圈,停下来,从桌上拿起一道符纸,在蜡烛上点着了,往空中一抛。
那黄符烧起来,在空中飘飘悠悠,眼看着就要落地——
一阵风猛地刮过来。
从井口挟着泛出青光的雾气往外卷,那张燃烧的符纸就这样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。
何玄清暗道不好。
她感觉到井中的鬼物很不安分,似要发作。
那黢黑的洞口处,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阴冷,雾气打着旋儿,像条湿淋淋的蛇,缠着井沿往上爬,所及之处,连空气都凝成了霜,凉得人行动滞涩。
梨花一朵一朵开放,满树的花叶簌簌抖动着,花瓣一片一片往下坠,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滴。花越落越多,泪越流越密,覆了一地白,汩汩地荡漾着香潮。
隔了这层薄薄的、流动的屏障,一切都显得不真切起来。呜咽声由远及近,是一个女人,在唱——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……”
这是被人掐住嗓子,从地狱里传上来的怨声。
在场的两人脸一下全白了。
怀安道长往后退开一步,又退一步。他甩开季云岫抓住他袖子的手,铃铛掉在地上,“叮当”一声脆响。
那张瘦长马脸上的游刃有余消失殆尽,转而浮起一层惊愕。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这般假模假式的表演也会惊动井中女鬼。
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身影慢慢飘过来。杏子粉的女帔,白绸子的水袖,青点翠的头面,无声无息。
雾气在她周身氤氲开,时而将她吞没,时而又将她倾吐,依稀的影子却宛然在目,单薄得仿若一根轻羽,被风一吹,就要贴上外围那堵斑驳的墙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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