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端(2 / 2)
是她害了红绡。
季云舟忍不住啜泣一声,她闭了闭眼睛,很快止住那些无用的泪水,起身走到窗边。
她想推开窗户吹吹风,可指尖碰到窗框,又停住了。那些符纸层层叠叠,封得很死,她推不开的。
放心不下的父亲每日都会派人来反复检查。门口总是三三两两地站着监视她的下人,只要里面有一点动静,他们就会冲进来询问,还美名其曰是为了保护她。
况且,就算现在用力推开了这扇窗户,她走得出去吗?这里可是二楼。她只能跳下去,摔进泥地里或者灌木丛。伤了,疼了,再被抓回来。
更别提窗缝上还贴着那些符纸,那些十字架,那些镇邪的法器,如果红绡因此进入屋内,只怕会害了她。
等到那时,自己再如何想推卸之词,也会是板上钉钉的罪魁祸首了。
她其实什么都知道的。
她心知肚明,一清二楚,那个对自己有恩的女鬼,就是因为亲近她,才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。
只可惜此番冤债她再也无可偿还,大概只有以死谢罪方可报答。好在她真的生了病,愿景中命不久矣的那天或许已近在咫尺。
被禁足的这些时日,她的脑袋总是昏昏沉沉,身子也愈发疲软无力,吃不下东西,更睡不着觉。
母亲请了不少医生来看,都说是思虑过重导致的心脾两虚,开了药,做了法,中药西药,符灰香烬,什么都吃尽了,什么也没用。
那些药液苦得很,喝下去,怪味从嘴里一直烧到心里,却怎么也压不过那儿原本泛着的涩。
她每日就呆愣愣地枯坐着,什么都不想做。偶尔拿起笔,写几个字,又放下。她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斜斜、不成样子的字迹,反而会刻意露出些许表情,轻轻扯动起嘴角,勾起一弯嘲弄的怪笑。
其实也没什么可笑的。那纸上有时候写的是戏词——
她写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,写“海天悠,问冰蟾何处涌”,写那些她曾经唱过、红绡教过她的句子。
写着写着,就写不下去了,把纸团了,聚在一起,一把火烧成灰烬,烧个干净。
有时候不是戏词,是一些她不敢对旁人说的话,一些深深压在心底、从不敢翻出来的东西——
“我恨父亲”,“我恨母亲”,“我恨二哥”,“我恨这座宅子,恨这些无处不在的死规矩”,“我不想嫁给他,我不想嫁人”,“我想走,我想离开这儿”,“我想像大嫂大哥那样,坐船去东瀛,过上自由自主的生活”……
写完了,也烧完了。那些话只能活在跳跃的火舌里,不过活一瞬的光景,便要灰飞烟灭。
有时候不是戏词,也不是密语,是遗书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遗书。她什么也没有,想留话的人也都已经离她而去。
她孑然一身,无处可依,可是还有许多话没有说。
于是一封接着一封,写完了就烧,烧尽了再写。那些纸灰堆成一整片肥沃的土地,上头落着几片新撒下的白梨花纸钱。
遗书要写给谁?
这确是一个亟需解决的大问题。挑挑拣拣,她先是写给了母亲——“姆妈,女儿不孝”,然后又写给大嫂——“秋姊,甚为惦念”。
大哥大抵是死了,写给他也无用,到时候地底下相见,自有话要说。
可红绡呢?
红绡没去那阴曹地府,怕是见不到面了,还是得写罢。
季云舟心下做了决定,她走到写字台边拿上纸笔,又坐回窗边的椅子里。在这个风儿格外喧嚣的夜里,等到彻底没了红绡的声息,她拿起笔。
窗外狂风大作,屋内烛火微明,她就借着黑天里反常的明月写。
流光溢彩的灼灼的月华,把底下的人与事都照得纤微毕露,澄澈无隐。她将信纸铺在膝盖上,慢慢地写——
“绡卿如晤:
夜已深矣,灯焰将残,恍惚明灭之间,宛若我这浮生,亦将随风散去。窗外那口古井,如今寂然无声,想必你也元气大伤,正寻一处阴翳养息罢?真想再听你唱一折《游园惊梦》,只恐今生今世,再无此福分。
这几日被囚于屋内静卧,常自思量:若非我这般懦弱,你何至遭此劫难?前年大哥革命失踪,大嫂欲再赴东瀛,临行前问我可愿同往,若那时我再硬一硬心肠,不去念这虚无缥缈的骨肉情分,许是今日便不必困在此处,在这雕梁画栋的牢笼里,眼睁睁地等着那媒妁之言将我送去别处。若那时我再勇敢些,许是万事皆不同,不必被强迫嫁与那素未交心之人,不用连‘不’字都说不出口,也不会在万念俱灰之际遇见你,反将你拖入这般险境。
百无一用,红尘眷恋,到头来,唯一能握在掌心的,竟只有这条轻若鸿毛的性命。说来可笑,如今再看,只怕连这性命,也由不得我自己做主。他们连这点可怜的活路,都不肯留与我。
下辈子罢,下辈子我们再做知己。那时没有鬼门关,没有深宅院,我们一道唱戏,一同赏春,一起……”
写到这里,她笔尖忽然顿住。
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写完,纸上却洇开了几点红。
一滴滴血。
或许是血泪,或许是鼻血,又或许是别的什么——她已经分辨不清,只能看见一团小小的红,慢慢地氤开,氲开,吞没了未写完的墨迹,留下一小片模糊的血色,像刚化开的胭脂,又像才点上的朱砂。
季云舟愣愣地盯着那片星星点点的血痕,望了许久,蓦地扬起嘴角,露出一抹极淡的浅笑。
冷白纸上一点艳。
她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素来水墨淡染的一生,临了竟以这样一笔颜色收梢。
烈得有些惊心,却又冷得荒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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