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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卜(2 / 3)

她声音细弱,端的几分疏离。

母亲口中的这位新大夫,瞧着分明是道姑的模样,而且周身气派不弱,只怕并非俗士。

季云舟怔怔地望着来人,一时出了神。她们大概并未想隐瞒什么,这才全无遮掩。

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藏在五斗橱里的那截红绸,心下一紧,手指下意识地蜷在袖中,好几日未修剪的长甲掐进了掌心,却不觉疼痛。

母亲果然发现了什么。

她蹙起眉尖。心中愁绪纷繁万千,与那点担忧与伤心全挂在长睫上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。

“小姐,伸手。”

何大夫开了口,声音冷而干,字字沉实,没半分温软。季云舟的肩头极轻地抖了一下,收回神,顺从地伸出手。

大夫把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,闭着眼,半天没动。

外头的一点残阳混着昏黄的灯影,把地板、桌椅都磨得温软,像浸了水的旧报纸。

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,几人个轻浅的一呼一吸都荡出了层层细密的波纹。窗外有电车远远响了一声,又淡下去,衬得屋里更静,静得有些发慌。

过了很久,何大夫才睁开眼,她把手指收回去。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季云舟脸上转了一圈,慢慢移到坐立难安的沈婉贞身上。

“太太您别担心,季小姐的身体并无大碍。”

她的声音依旧平缓,提醒了一声后又掀开被子,大致检查了一番季云舟腿上的伤口。

“气血还有些虚,膝盖上的伤也不重,养养就好了。可以熬些资生通脉汤、醴泉饮多做滋补,只是——”

何大夫的目光又无声无息地落在季云舟脸上,她望着小姐眸中强装出来的平静,淡淡扫了一眼,便把这屋里藏着的虚情、怯意、阴翳,全瞧得明明白白。

“脉象里有些说不清的阻滞。像是……受了惊。”

季云舟被戳中痛处,浑身一颤。她咬紧牙关,刻意偏过头去,遮掩着眼底的惊惶。

沈婉贞闻言却松了一口气,脸上终于浮出笑来:

“那就好那就好,她是从楼上摔下来的,自是受了惊吓,多谢何大夫了。”

她在青黛耳边吩咐了两句,笑着要领人离开。何大夫也站起身,目光无意间扫过五斗橱的方向,停了一瞬。

沈婉贞走到门口,又扭过头,对着躺在床上的女儿说道:

“蓁蓁,喝了官燕就继续睡罢,好生歇歇。”

季云舟乖乖应下,她接过青黛手中的瓷碗,心不在焉地舀了舀。冰糖甜腻腻,燕盏滑软,一勺勺送入口中,却食之无味。她的眼神一直飘在别处。那道姑的目光还在她眼前晃,晃得她心里发慌。

她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?她是不是知道……知道红绡的事了?

季云舟闭上眼,不敢再想。

“小姐是不是没胃口?”

青黛凑到她面前,接过她喝了两口就没再动过的官燕,

“我帮您倒杯茶来漱漱口,您睡下再休息休息。”

季云舟松开手,她望向窗外。西边的残阳已经燃尽,灰蓝的光透进来,一点温度也没有。

暮光沉沉洒下,裹住世上所有房屋的檐角。

下房内静得只剩下阿福细弱的喘。他躺在床上,脸上红彤彤的,嘴唇干裂出几道口子,瞧着可怜极了。

那件布满汗斑的衫子紧紧贴在他身上,湿溻溻的,潮得像梅雨天气的墙壁。

何大夫未多言语,在床边坐下,伸出枯瘦的手,捏住阿福的右腕。拇指按在他的劳宫xue上,指尖微微一沉,渐渐品出了其中的古怪。

右手脉跳,细而促,仿佛被什么东西惊了的雀儿。

“备法物。”

几个跟着的仆人忙不叠地搬来方桌,在堂屋正中安了坛。

桌围是块青布,上面前置米斗插香,右摆油盏,左放符纸朱砂,样样都带着仪式的庄重,却又透着股不由分说的凄清,衬得屋内气氛愈加凝重。

何大夫净手净口,叩齿三通,握玉清诀,面南立稳。她点了香,三炷青烟袅袅升梁,在昏黄的光线里扭曲着。

“天清清,地灵灵……急急如太上玄冥律令。”

她低声诵起请神咒,字句清而冷,静而稳。

香头明明灭灭,映得她眉眼晦暗不清,浮动着的影子落在灰墙上,悠悠荡荡。

语毕,她取过黄纸,新笔蘸了朱砂,屏息凝神,一笔画下追魂符。上面的朱砂红得刺目,像一滴滴凝固的血。

何大夫将画好的符纸压在阿福心口,又取过魂幡,以桃木剑挑着,在阿福头顶绕过三圈,口中念诵摄魂咒,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威压。

咒语如同有形的网,兜头罩下,要把那些散落的魂魄一丝丝收拢回来。

她一边念,一边取过米碗,以旧衣覆着,手抹平三下,吹气三口,声音低下去。最后焚符化纸,灰烬拌入米中,取出少量洒在阿福的顶门、心口、手足。

何大夫停下手中动作:

“行了。”

话音刚落,阿福喉间便发出了一声轻响,喘势缓了些,眼皮颤动两下,像真的被唤回了魂。

“三日内勿近水、勿走夜路、勿见生人哭丧。符灰压在枕下,米撒门槛外,夜不点孤灯,晨开窗透气。魂虽归,气尚虚,再养七日,自然安稳。若再不适,便来寻我,莫拖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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