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月(1 / 3)
坠月
夜半浸凉,明月高悬。
窗子被推开了一点点,月光从窄小的缝隙中挤进来,细细一条,落在季云舟扶在窗棂的手背上。
园子里那株梨树,白瓣早落得干干净净。枝上无花,满地皆雪。枝桠瘦伶仃地斜挑着空中一丸冷月。
那口枯井黑洞洞地睁着眼,月光照不到井里,只照在井沿边上。青石被磨得光滑,反氤着一点冷冷的白。
屋子内只有写字台上的灯被点亮了,季云舟站在昏黄的光晕里,藕粉色寝衣的下摆柔柔垂着。
瘦削的月光之后,她静静地望,忽而想起杜丽娘临死前唱的那句“甚西风吹梦无踪”。
丽娘的梦尽了,她的梦呢?
“海……天悠……”
微微张开嘴,下颌一收,她轻轻唱起戏来。声音轻而细,不成调,也听不清楚。只幽幽一缕,飘在空寂里,被风揉碎了又吹散开。
“问冰蟾……何处涌……”
是《离魂》里的一句。红绡教她的,练过许多遍,在没人的时候,在心里,在梦里。
“玉杵秋空……凭谁……窃药……把嫦娥奉……”
她缓缓擡起手,指尖虚虚按在窗上,隔着一层冷玻璃,去碰那株落尽梨花的秃树。
指甲上涂着为了婚礼准备的蔻丹,几点微弱的红火团,衬得窗外夜色越发青黑。
“甚西风……吹梦……无踪……”
风一过,枝桠轻轻晃,她腕子也跟着微微一顿,指尖滑下半寸,又停住。
季云舟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一点光,唇瓣轻轻开合,一字一字吐得慢,像要把每个字都嚼出味来。
“人去难逢……须不是……神挑鬼弄……”
唱到凄清处,她蓦地没了声音。
神挑鬼弄——
丽娘在梦里见了人,醒来却寻不到,她叹西风吹散了她的美梦,情人终难相逢。她为梦里的倾心客伤怀,刻骨之痛直抵心坎,以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仍旧不甘而落寞。
可她季云舟,又是为了什么呢?
春暮虽至,却已许了婚配,青春年华也算不上消逝在这花团锦簇的熏风里。
只是梨花还是落尽了,秋天总有一日会到来的。
丽娘病逝的那个中秋,她熬得过去吗?她的梦中无人寄情,唯有一鬼相伴。
“在眉峰……”
季云舟接着唱,声音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……”
唱完这一句,才怔怔地落了泪。
晶莹剔透的泪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淌。顺着脸颊流下去,流到嘴角,流到下巴,流得满脸都是,流得月光都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,在她脸上闪着。
她的手仍然按在窗上,半晌才慢慢收回。被压得泛白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,转瞬间便被夜气氤得淡去。
方才唱戏的时候还能强撑着一口气不落下去,甫一停声,堵在心尖上的那股滋味儿便全都涌了上来。
季云舟垂下眼,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,把她心里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,都浸在这一汪泪眼里。
园子中的那口枯井渐渐溢出一缕冷雾。灰蒙蒙的,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雾气越来越浓,越来越实,不疾不徐地凝成一道青灰的影子——
杏子粉的女帔,白绸子的水袖,青点翠的头面。
红绡顺着井壁悠悠地浮上,升至井口时微微一顿,身子慢慢坐落在井沿边上,擡眼往二楼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不知打哪儿卷来的阴风忽地吹起,猛腾腾,急旋旋。卷得井边枯草簌簌乱响,满院子的梨瓣都飞了起来。
那些冷白的花瓣被风卷着,打着旋儿,越飞越高,越高越密,像一场倒着落的雪,在月光下发了疯似的舞着。
一息之间,原本落尽的梨花,又齐齐开满了枝头。素白一片,压得枝桠微垂,香气寒幽,顺着打转的风儿,送到季云舟的鼻尖。
“偶然间心思缱,梅树边。”
红绡站在凭空织造的春色之中,梨雪恬静,在她翻飞的水袖间却成了一场虚艳。
“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,生生死死随人愿,便酸酸楚楚无人怨。”
音止,风停。花瓣随之落下,渐渐覆了一地白。
红绡站在雪被上,看着那扇落泪的窗,没有再动。
月亮从檐角移过窗棂,夜更深一层。她慢慢擡起手,将那条一直缠在脖子上的红绸解了下来,往空中一送。
一截烧到极致的晚霞飘飘荡荡地穿过园子,穿过月光,穿过那些正在落下的花瓣,一直飘到二楼窗边,飘到季云舟的面前。
红绸温柔地贴上她的脸颊,替她拭去那些未干的泪水。
“我做了几百年的孤魂野鬼,这季府,原先也只是个暂时歇脚的地方罢了。没了这里,我自有其他去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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