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端(2 / 2)
她低着眉,垂着眼,走到烟榻边,跪下,把烟灯点上,烟签子拿起来,开始烧烟泡。动作熟练又稳当,烟膏在灯火上翻滚,滋滋地响,冒出一股子甜腻腻的烟气。
季云岫的目光终于移开,盯着烟姬烧东西的动作,看着那烟泡一点一点鼓起来,依旧沉默着。
那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,他无法再坐以待毙,主动上前一步,还未开口,就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,半晌才停下。
他那双枯槁的眼睛映着灯火,盈着水光,反而亮了起来:
“眠石,咳咳咳——跟你说实……实话,咳咳咳——”
脸上的肉抽动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肉血管里游动,
“我知道……你今天……咳咳、咳咳……为什么、来找我兴师问罪。”
季云岫闻言眼皮懒懒掀开一角,幽幽地乜了他一眼,才高开贵口:
“哦,看来你江小瘦马儿是心知肚明啊,说说罢,因着什么?”
这个被称作江小瘦马儿的男人是江慕蘅,季云岫的朋友,穷书生一个,身份自然低人一等。这会儿触了少爷霉头,他咽了口唾沫,瘦得异常凸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声音有点飘:
“送给眠石你的那套行头,确实是我祖上传下来的,错不了。我们一家几代都日日夜夜供着呢……只是后来家中发生了点意外……若不是因为这个,祖传的宝贝东西,也不会沦落到我手里……”
季云岫听着,眼睛眯起。
“这东西……确实有点邪性……可是眠石你寻宝寻得急,我也是没办法了才……原以为只要把它拿出去典当,东西到了别人手里就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,哪知道裕后堂的朝奉不愿意收。跟在身边的日子久了,这才害得你……”
那烟姬还跪在那儿烧烟,手稳得很,晃也不晃一下,像什么也没听见。
季云岫的手却攥紧了,又松开。他想抓起烟灯砸过去,可顿了顿,还是没做,只朝着江慕蘅招了招手。
见人磨蹭着走近,他一把捏住对方的下巴,指尖用力一掐,几根泛黄的长指甲深深嵌进江慕蘅脸上的皮肉里,带出一块长长的血痕。
“落生的小刀麻子,瘟生屈死的东西,敢拨我撞着晦气!”
他的声音一点点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低又狠,伴着臭熏熏的口气喷在对面之人脸上,
“江小瘦马儿,侬好大的胆子!”
说罢,季云岫将捏在手中的脸狠狠甩开,一脚踹出去,击中了对方肚子,把江慕蘅踢得踉跄了一步,跌坐在地。
“戆卵瘪三!骨头轻到天上去,胆子却老老,嘴里没一句实话,骗煞鬼哦!”
江慕蘅趴在地上,脸上血色尽褪。他胎带弱症,常年受肺痨侵扰,后来又染上烟瘾,身子每况日下。如今被这么一踹,胸口顿时涌上血气,但他生生咽了下去,没有发作。
听着头上不断落下来的污言秽语,他不仅不敢反驳,连头也不敢擡。只垂首抵在地毯上大口喘气,等有力气说话了,连忙开口:
“眠石……咳、眠石,你别急——但是,我、我认识一个人!”
季云岫的骂声停了。
“……我认识一个人,他认……认识凤华派的大师,专治……专治邪祟的……沪上不少人家……都找他看过,我一定……帮你牵、牵上线,以……解现忧……”
季云岫看着瘫在地上软成一团烂泥的人,嫌恶地皱起眉,别过脸去懒得搭理对方。
江慕蘅忐忑不已,脸上的汗珠冒出来,一层一层亮晶晶的,仿佛抹了一层猪油。
他蜷缩起身子,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。比一般的咳要严重许多,撕心裂肺地从胸腔里炸开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
喉间滚出浑浊又破碎的声响,他捂着嘴,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,整张脸咳得涨得通红,眼泪鼻涕也一并流了出来。
江慕蘅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,指节死死扣着地毯,咳到最后,他的嘴角竟洇出一点暗赤色的血沫来。
那烟姬的眼皮子在这时动了动,底下一双蒙着灰的大玻璃珠子滚了一圈,又回到原处。她的手还是稳的。
季云岫端着烟枪子,吞雾吐雾地享受起自己的珍馐美味。对躺在地上挣扎的人影视若无睹。
屋子里一时只剩下烟膏滋滋的响声,还有江慕蘅压抑的喘息。
烟姬依旧跪在地上,垂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守墓翁仲,沉默地立在无名氏的坟前,自顾不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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