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雾(2 / 3)
他一时顿住,脸红了红,
“最适合和云舟妹妹一起出来,散散步了。”
季云舟没接这话茬,像是没听见,眼睛望着江上那些船,一眨不眨。
大船犁开浪纹,一波波漾开,又被后一艘船的船头压平。小舢板是一片大大的茶褐色浮萍,贴着水面,悄没声地漂向远处的码头。
有一艘船正在往东走,走得很快,船头劈开江水,激起两排白白的浪花。
她看着那艘船,想着要是能坐上这样的船,一直往东,会到哪里呢?
东瀛。
对,她会先到东瀛,那她能找到在哪里失去踪迹的大哥吗?
大哥出发留学时坐的就是这样的船。那时她还小,只记得大哥站在甲板上,朝自己挥手,喊着什么,被江风吹散了,听不清。
后来大哥把想说的话都寄了回来,一封一封的信,说那边的事,说学校,说书,说许多从前她没听过也没见过的东西。
那些信她收在一个匣子里,按照时间收得仔细。她想念大哥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,看着看着,就觉得自己也去了东瀛,没有囿在家中这间小小的屋子里,看见了那些新奇的东西,不是只有眼前的绣花绢布。
后来信渐渐少了。再后来,连一封也不曾寄回。
大嫂偶尔会来信,可那些信里,从不提大哥。只说家常,说天气,说东瀛的樱花开了落了,说今年的和菓子做得比去年甜。
那艘船渐渐行远,变成一个小点,融进灰蒙蒙的江水里,看不见了。
“云舟妹妹?”
季云舟回过神。
祝明理正盯着她看,脸上带着一点疑惑。
“你想什么呢?那么入神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季云舟收回视线,轻轻垂下眼,睫毛遮去眼底一点光,再没什么动静,
“看船。”
祝明理擡起头,江上船来船往。他不知道她看的是哪一艘,也不问,只点点头应和:
“船是挺多的,要是云舟妹妹有兴趣,我们一会儿可以去码头坐轮渡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季云舟拒绝的话音刚落,身后便有人喊了一声:
“祝明理!”
祝明理闻言立刻转过头去,脸上绽开一个笑,像是遇到了熟人,又不像,
“陆督办。”
他小声打起招呼,笑里带上一点拘谨,一点讨好。趁着那人还没走近,他侧过脸,压低声音对季云舟解释:
“这位是水师统领陆提督的儿子,陆瑾荣。”
那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男人走过来,穿着军装样的衣服,料子挺阔,腰身收得紧,脚上的皮鞋锃亮,走起路来咔嗒咔嗒响。
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也是差不多的装扮,只是没那么精神。
“哟,还真是你!”
陆瑾荣走上前,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半眯着,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轻蔑,上上下下打量了祝明理一番,又望向季云舟,
“怎么,这是你的——新密司?”
那道目光黏糊糊,湿漉漉,在她身上恋恋不舍,像一条黏腻的长舌,舔过来舔过去。
季云舟蹙起眉,偏过脸去,留下一截紧绷的侧脸,再不往男人站着的方向看。
祝明理被这样调侃,也不敢反抗,畏畏缩缩地收起肩膀,脸更红了,嗫嚅着,不知道说些什么好。
两人婚事还没定,父母还在谈,那些打包票的话他不想当着季小姐的面说,也不能说,只好戳进地面里,伪装成一根不会说话的木桩,一声不吭。
陆瑾荣看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,刺刺地笑了一声。他的目光更加放肆,从季云舟脸上看到身上,又从她身上看到脚上,最后再慢慢地爬上来。
“你是季家的小姐吧?”
他嘴角微挑,语气熟稔却气冷而声轻,字字都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然,
“听说季家是老派的人家,做的是老派的生意。没想到——”
陆瑾荣轻笑一声,
“老派人家养出来的女儿,倒是时髦得很,比舞厅里的那些‘小先生’都要漂亮。”
季云舟回过头,方才那点浅淡的神色瞬间敛尽,眼尾微微沉下去,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但她始终没回应,只望着别处,听而不闻。
面前轻浮放荡的男人也不管她听不听,自顾自地说下去,还是那几个老套的词,“老派”、“守旧”、“外地人”——
一句比一句讥,一句比一句讽,在她耳边萦萦绕绕,挥之不去。
祝明理还是那老样子,傻站着,傻笑着,什么也不说。
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,季云舟慢慢垂下眼,忽然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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