节本(1 / 3)
节本
日头懒懒地挂在天边,院子里只剩一点淡青压着灰的天光,黏在瓦檐上,拖得很长。
季云舟站在梨树下,眼睛看着别处。她看阶前的草,草影乱,她看天边的云,云光淡。
她就是不看身边的那个人。可她知道对方在看自己。那目光热烘烘,黏糊糊,像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糕,软塌塌地沾上来,甩不掉。
花气闷在黄昏里,浓得发腻,一阵阵扑过来,叫人心乱。
季云舟觉得这园子、这人,这慢慢沉下去的天色,样样都不合心意。可她却走不掉。被无端端拉过来,为了母亲眼里顶顶好的姻缘,配这么一场没滋没味的戏。
“那个……云舟妹妹。”
祝明理像是受不了这场默剧,主动开口,
“你平时都看什么书?”
季云舟只好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,很快又垂下去,觑着自己的鞋尖。米白色缎面的低跟绣鞋,鞋面缀着两小粒珍珠。
“略识得几个字。”
她低着头,声音浅浅,没有如实回答,甚至扯了谎,
“平日里不怎么看书,听听戏,做绣工的时候多。”
只有季云舟知道,自己这话有多假。戏是爱听的,可她向来不耐烦做那些绣活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——也许是怕他追问,也许是想顺着对方的心意。
她突然又想起大嫂大哥在的时候,他们常常从外面给她带书看。私下里偷偷塞过来,什么类型的都有。新派的杂志,翻译的小说,还有其他国家的原本,她连外文都学着看懂了不少。
若是大嫂在,听她这样面不改色地扯谎,定要笑话她的。说不定还得问她:自己送了那么多书来,都是读进谁肚子里了?
可这些话、这些事,她不会对旁人说。
祝明理闻言,脸上笑意更憨,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他从跟着的小厮手里取过一样东西,递过来时,手指在书脊上蹭了一下。是一函书册,不怎么厚,签条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“《绣像牡丹亭还魂记》(节本)”。
“听姆妈说,云舟妹妹很爱听昆曲……”
说着,他的脸渐渐红了。粉扑扑的窘从一节节的脖颈底下漫上来,先淹了耳根,再涨上脸颊,最后连那圆滚滚的腮面也一并浸透。
“我买了这册子。你闲时可以看一看,有什么不懂的地方……下次见了面告诉我,我都会讲给你听。”
季云舟眼睫轻轻一颤,慢半拍才擡起来,瞥见祝明理袖口露出的一截红痕——像是被什么烫的。
那估计是祝太太的严母之责,因为嫌自己儿子的“不上进”,总是要拿香头点一点他的手背。姆妈私下里不知提了多少次,觉得顾曼莉实在心狠。
可这祝少爷受了皮肉之苦,心性仍这般,也难为她母亲着急。
季云舟收回了视线,嘴角依旧抿得紧,半点笑意也无。她礼貌接过书册后,随手取出一本翻开。书页哗哗轻响,可没几页就到了头。
那些热烈、疯迷、死生不计的句子被抽走了,整本书瘦得可怜,薄得像一层窗纸,明明一戳就破,偏要装出副严肃清整的模样来。
规规矩矩、端端正正,连那最要紧的一点真心,都成了有伤风化的脏东西。
季云舟合上书,签条上的“节本”二字格外刺目。
她早看过全本的《牡丹亭》。没有那些可笑的天头眉批,只有一出游园,一场惊梦,一段情真。
“谢谢祝公子。”
尽管没那么喜欢,她还是牵起嘴角道了声谢,将那一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书册递给身后的青黛,收下了。
暮色一层层压下来,将院子里的人都裹在里头,不远不近,不亲不疏。
“不用谢,云舟妹妹,这些都是应当的。你以后有什么喜欢的东西,尽可以和我说。”
祝明理嘴角勾了勾,脸上堆起一层滑腻腻的讨好。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,不见了踪影,整张脸愈发像一个发过头的白面馒头,怎么看怎么滑稽。
季云舟瞧见了,只能将头埋得更低,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。
一方柔软的手帕正揣在里头,是她昨晚胡乱缝完的。母亲盯着她绣了半月有余,她实在坐不住。一得空就溜回房间里,坐到窗台边,看书,听戏,赏花。
那白绸上本来是要绣一对鸳鸯的,但她绣了几针就心烦意乱,便想着改成两朵简单些的并蒂莲。可绣了几针又累了,最后只绣了一桠叶子稀疏的枝干。
绣得不算好,线头倒是藏得齐全。反过来看,背面也算勉勉强强。只是针脚大大小小,不怎么细致。
季云舟想起方才离开时母亲留给她的眼神,轻轻叹息一声,无奈将手帕掏出来,递了过去:
“不应当的,自己喜欢的东西,怎可劳烦旁人求索?我从不喜欠人什么,这方帕子,便当是回礼。”
见对方收下,她退开半步,低下声音道,
“绣工稚嫩,还望祝公子莫怪。”
祝明理忙收回手,拿着手帕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用那几根短圆的手指头轻轻摸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,摸着摸着,忽然不动了。
他盯着那桠枝叶,看了好一会儿,脸上那层红又漫上来,比刚才那阵儿更浓。
“桃枝。”
他嗫嚅着,擡眼看她。
“真是好看。”
祝明理的眼睛亮起来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但他没再解释,只咧开嘴,露出两颗虎牙来。脸上那层红还没褪干净,白面馒头变成一块红红火火的喜馍馍。他小心地叠好那方帕子,踹进怀中。
季云舟闻言一愣。
转码声明: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,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,请您支持正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