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端(2 / 2)
阿福关上门,站在门口,不敢往里走。
季云岫盯着他。那双眼,烟瘾烧空了神,剩下一层冷毒。他慢腾腾地打量着快要贴在门板上的人,半晌,忽然问:
“处理了?”
阿福心头一跳,将头埋得更低。
“处、处理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怎么处理的?”
“……烧了……”
季云岫的目光斜斜飞出去,锋利、狠毒。阿福觉得自己的脸被刮得生疼,可他不敢动,不敢躲。
“大舌头,话都不会说了,可不是在幌我吧?”
“真、真烧了……少爷。”
“看着烧没了的?”
“看着呢……”
季云岫撑起身子,那动作一下太猛,扯着伤口,他低下头“嘶”了一声,又慢慢倒回去,喘上粗气。
气喘匀了,又幽幽叹道:
“好阿福,你可别给我耍什么花样。”
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飘在半空中,不高不低,却字字裹着毒,阴阴地缠上来,听得人后颈一麻,
“那东西——晦气得很,害得我被打,被关在这儿,现在连烟也抽不上了。你要是没弄干净,小心它下一个找上你……”
季云岫说完,眼神散了一瞬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那晦气玩意儿从哪儿来的?江瘦马儿那文绉绉的调子,一句“祖传的宝贝”,骗得他好苦。那个痨病鬼,专拿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出来骗人。
他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轻信了的,是怎么捧着那堆东西去了当铺,是怎么被那十三点朝奉羞辱嘲讽。他又想起今日吃下的那一顿棍棒,还有父亲那句冷血无情的“死里头算了”。
他重重闭上眼睛,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。阿福见状,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少爷,我哪敢耍花样!东西真的烧没了,我、我看着烧的,烧得干、干干净净……”
他低着头,不敢看季云岫的眼睛。他怕二少爷那双鬼戚戚的浊目,他更怕自己一擡头,就让少爷看出什么来。
他什么也不会说,不能说,不敢说。那堆东西燃不着的秘密,他死也要带进棺材里,跟着烧他的那把火一起燃尽。
季云岫垂着眼皮,眼珠子却在里面滚得悠哉。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轻,咳了两下,又冷哼一声。
“行了,起来罢。瞧你那副德行,叫你半夜烧个东西就吓成这样,别人不怀疑你心里有鬼就怪了。”
阿福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
季云岫又躺回去,眼睛盯着房梁。灯芯“噼啪”爆出一点星子,火苗跳了跳,他的脸也跟着跳了跳。
隔了片刻,他又开口,声音没那么狠了,透出一股子虚:
“明儿个,你去给我办一件事。”
阿福擡头看他。
“翻墙出去,找江瘦马儿。知道他吧,就是那个子自命不凡的痨病鬼。记得去安和路的烟馆找他。”
季云岫顿了顿,眼睛眯起来,那目光渐渐阴毒,
“你告诉他,我因为他的东西出事了,让他想办法把我弄出去。不然……等过些时日我出去了,定不会放过他,叫他放宽心等着。”
他哼哧哼哧地喘了几口气,啐出口痰到地上:
“呸!格只杀千刀的野种,也敢骗到我头上来……”
阿福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
“办事的时候小心些,被抓住了也记着闭好嘴巴。”
季云岫翻身对着墙,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似的,
“记住了就滚吧。”
阿福松下口气,得了命令,他忙不叠退出去,关上门。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抖了才往回走。
又得从祠堂穿过去。
他闭上眼,咬咬牙,迈开步子。
第二日,他没能起来。
浑身滚烫,像在火里烧着。口中胡话不断,翻来覆去只这一句——
“烧不掉的……烧不掉的……”
窗外的日光照进来,照在他发红的脸上。他不停地喃喃,只是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低,最后就剩下唇在动,没有声音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太阳亮着,灯烛灭了,他还在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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