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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帔(1 / 3)

血帔

隔了几日,天阴下来了。

上边堆着薄薄的云,太阳偶尔露一露脸,也抵不过窗户后面一盏昏黄的壁灯亮,照不暖人。

房间里,彩绘玻璃小格窗半开着,吹进来一点风,带来后花园里清新的草木气息。白玉兰已经谢了,只剩下几树紫玉兰还开着,暗香浮动。

沈婉贞坐在靠窗的红木软塌上,手边摊着一叠红绸软缎,剪好了小小的兜形。银红的线,石青的丝,葱绿的缕,一绺绺盘在描金漆盒里,像一窠蜷着的小蛇。

她正做着一件给小孩穿的五毒兜,针脚细细密密,一针一线,已绣好了一只黑压压的长蜈蚣,旁边的胖蟾蜍才勾出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
季云舟坐在对面的单人小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块白绫,是前些日子从云裳坊带回来的料子,说是要做绣帕,可一个早上过去,才绣出来半片叶子。

她不擅长这些。母亲准她读书,所以平日里不会做女红消磨时光。父亲虽看她看得紧,但在绣艺上不过是个门外汉,瞧不出什么名堂,只当她手拙。

可如今见了祝家公子,收了人家的礼,母亲便一改往常听之任之的态度,非要劝她绣条帕子当回礼。实在推脱不去,她不得不硬着头皮照做。
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听见针尖穿过缎面的轻响。熏炉里正烤着檀木,香气淡淡,一缕一缕飘出来,混着窗外的玉兰花息。

季云舟垂着眼,一双杏眼变成了两弯瘦棱棱的月牙,睫毛沉沉盖着,看着温顺,眼底却又凉丝丝的,映着一绢不声不响的雪缎,也映着半片不情不愿的绿叶。

针停了停,一声叹息,又扎下去。还是只有半片叶子。

“蓁蓁……”

沈婉贞腕上的银镯子冷光一闪,行针的手顿住,忽然开口:

“你和祝公子,相处的怎么样?”

季云舟没应声,继续绣着手中的叶子。

“问你话呢。”

沈婉贞轻笑着追了一句,像是随口闲话,手中的针线却放了下来,偏过头,悄没声地睃了女儿一眼,

“怎么不说话?难道是相处得不好?”

那眼风轻轻一绕,只那么一瞬,便垂下眼,目光重又落回到手中的活计上。

季云舟一味不作声,刻意把脸微微偏开,眼睫垂得更低了,腮边飞起一层薄红,像胭脂水轻轻洇开在素娟上,似有还无。

她憋着一口气,涨出点血色装作羞恼浮在面上,看着是害羞,面上却静悄悄的,一点波澜也无。

沈婉贞偏就吃女儿这套。她低低一笑,声音轻弱,却十分满足,仿佛看见的正是她早已料到的那一幕。心里落了实,面上自是喜不自胜。

“好嘞好嘞,姆妈不问你了。”

她称心如意地低下头,继续绣那只胖蟾蜍。

丝线缠缠绕绕地绣将上去,一团团,一弯弯。红绸衬着碧线,倒像那只渐渐露出半截身子的胖蟾蜍,张开了血盆大口似的,阴气森森。

季云舟松下那口气,脸渐渐又白了,连唇色也淡了几分。她手里的针顿了顿,然后更快地绣起来,眼看着那半片叶子绣歪了,针脚杂乱,她也不拆,就那么按部就班地绣着。

屋子里一霎时静得落针可闻,门外却忽然嘈乱起来。人声杂沓,隔着一层门板,把房间里的静,逼得更冷、更沉。

“太太,春满阁的伙计刚送了一批时令鲜花来,您给挑挑吧。”

翠环阿妈捧着一束花打开门,外边那吵闹声便顺势涌了进来,听得更加真切——

是季老爷在发怒。

家法落在人身上的声音,沉重又清脆,一下一下,伴着年轻男人的闷哼和压抑着的痛呼。

沈婉贞听见这动静,停了针,眉心微微蹙起。她把手中的红绸放到榻上,眼睫一垂,倦色漫上来,整个人都淡了下去。

“都有些什么花?”

她轻轻叹了一声,目光落在塌边的高脚花几上。里面几日前折的玉兰花枝枯了大半,确实该换新的了。

“太太,她们送来了几束小杯子状的花,有红的,有黄的,说是从什么……河南、荷兰……对对,从荷兰栽过来的。”

翠环阿妈讪讪笑了两声,她捧着花束走进来,轻轻阖上门。那渐渐收不住的哭嚎声一下子又远了。

季云舟也放下手中的针线活,像是终于找到忙里偷闲的空暇,忙不叠地起身迎上去,接过那束花:

“阿妈,这是郁金香。”

“哎呦喂,侬家大小姐,真真是有见识额!”

翠环阿妈凑趣地赞了小姐几句,陪着一脸乐呵呵的笑,走到太太身边。

季云舟没扭捏,这样的奉承话她早听惯了,只擡起眼来,嘴角浅浅扬起,冲着阿妈温温一笑:

“阿妈折煞我了。”

她说着,声音轻软,径直走过放着未绣完帕子的沙发,站到花几边,摆弄起郁金香。

翠环阿妈将那枝枯败的白玉兰取走,刚开了门,还没迈出步子,“咚咚咚”的脚步声便先一步闯了进来。

她就这么连人带门,一齐被撞在门边半高的红木护墙板上,咕隆隆地跌坐在地。

一团瓦罐灰的蓬草吱哇乱叫地滚了进来,一路哐哐当当地撞翻了不少东西。

翠花阿妈感受到了屋子里风雨欲来的架势,不敢逗留,哎哟一声爬起来,利落地抱着枯花枝退了出去。

“姆妈——”

蓬草开口说起话,季云舟才发现那是二哥。但她只淡淡地瞥了一眼,便移开视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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