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梦(2 / 2)
小心翼翼,从眼角滑过,在下巴尖上悬了悬,很快便坠了下去。
“赏心悦事谁家院?”
那旦角唱到这里,忽然止了声,目光穿过层层人群,直直落在她身上。
那张掩在浓妆之下的脸,分明是陌生的,可季云舟还是心头一颤。
旦角凝眸看着她,说不清是悲悯,还是警告。眼波只停留了一瞬,便淡淡收回,脸上依旧是戏里的眉眼,浓得似花,绽放开来,接着唱:
“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;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——”
明明春光大好,偏生梦见了秋月。又遇那馥郁的金桂香气,逼得人喘不过气来,无端端地心酸。
季云舟醒来时,耳边还响着留声机里的戏文:“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”。
梦已醒,戏台上的唱段也结束了。楼下的吵嚷声见缝插针地往她房间里钻——
慌张的争吵、杂乱的脚步,还有翠环阿妈的高声呼喊“快擡进来、擡进来,都小心些”。
她慢慢睁开眼,面前是自己房间里的整排玻璃门书柜。几本诗词集、几册洋装书,还有大嫂最近给她寄来的东瀛小说,书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。
季云舟歪着头,安安静静地陷在绒面沙发中。魂儿还留在梦里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书柜最上层看。
细瓷洋娃娃、西洋八音盒、铜制小相框……
大哥的脸被玻璃反光遮住,什么也看不清,自己憨傻的笑脸倒是一清二楚地映入了眼帘。
“小姐!小姐!”
一道夹杂着焦急的清脆呼唤在外间响起,是她的贴身丫头青黛在喊。
季云舟坐起来。
梦里的峨冠博带,宽袍大袖,走过来走过去。旦角在台上流着泪,她在台下流。两两相望,倒像在照镜子。
书柜玻璃门上的光影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晃了晃,那些古朝的人影便都散了。
“前头出事了。”
青黛走进房间,步子慌乱,
“二少爷让人给打晕,刚擡回来。”
季云舟按着太阳xue,那里仿佛住着只顽皮的小虫子,一直敲敲打打个不停。
“打晕?二哥出什么事了?”
“在典当行跟人吵起来,也不知怎么回事儿,可能是气急了眼,动起手来,被人给打晕了罢。擡回来的时候还没醒。太太让人送到楼梯旁边的西窗阁里去了,那边近,方便照应。”
青黛一边说,一边从床边的五斗橱里拿出件雪纺长披袍,
“太太让您也过去呢,说刚好有事要商量。”
季云舟点点头,由着青黛替她披上外袍。薄薄的料子,软软地垂在身上。
窗外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天光,乍起的东风掀起窗帘,直往屋子里钻。吹进来的丝丝凉意,像极了梦中的夜色。
奇怪,她心里竟不怕。
明明那么多陌生人,明明那些陌生人人都穿着几百年前的衣裳,明明这场诡谲的梦做得那样真、那样实,就好像她的确去了这么一个地方,听那旦角唱了一曲《游园》。
可她却不觉得诡异,只是没由来地恍惚。仿佛隔着层轻纱在看什么,朦朦胧胧、影影绰绰,却怎么也瞧不清楚,心痒难耐。
她站起身来,心里还想着梦里旦角望向她的眼神——
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吗?
她没想明白,脑袋却越来越昏沉,不痛得十分厉害,只闷闷地坠着,连眼皮子也跟着重了几分。季云舟皱了皱眉,擡手关上留声机。
等到楼下的吵嚷声渐渐远了,消了。她才拢着长披袍向外去走,到了门口又停一停,回头看了一眼沙发边立着的留声机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……”
那句戏词还在她脑子里转悠,听得人鼻酸酸,心软软。
旦角到底为什么要哭呢?
还有那个眼神——
“小姐?”
青黛站在门边催,
“再不走太太该急了。”
季云舟回过神来,应了一声,走出房门。下了楼梯,她想起方才青黛说的话,脚步慢了几分。
不知二哥又干了什么混账事。
她思忖着,若是大哥还在家,今日这些事,他会怎么说?
大约会不屑一顾,又道起什么“封建糟粕”、“科学主义”,再冷笑一声,骂二哥“活该”。然后转向她,声音放软些:“小妹别怕,有哥哥嫂嫂在。”
可他在哪儿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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