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相遇(三)(1 / 2)
第45章相遇(三)
宫里的风波平息后,冯妙莲又过回了悠哉游哉的日子。
家里的西席荀大家出身颍川荀氏,守寡后不愿再醮,独子外放后,受魏大母邀请,来冯家教书——也是这时候,冯妙莲才知道,原来大母竟出身巨鹿魏氏,早年家里遭难,这才流落她家。
这位荀大家脾气比学问好,对几个女孩子总是笑盈盈的——书背不出来?没关系,能识字、把句读念对、囫囵理解意思就行。礼乐书数?单练一个“数”字。在她看来,女子不用做官,却早晚要掌家,虽说有侍婢陪房,但基本的账目总得看懂,不然奴大欺主,后患无穷!至于琴棋书画?各女郎挑自己感兴趣的学,最好专攻一项,切忌贪多。
冯妙莲可太喜欢这位西席了。不光是看在魏大母的面子上,更重要的是——比起宫里,她更能偷懒啦!
比如书法,她毕竟被那位喜欢吹毛求疵的小皇帝手把手折腾过半年,再看荀大家的作业,简直小菜一碟。再比如算账,那是她阿母的拿手好戏,她自小跟在后面摆弄算筹,心算功力不比账房差!
冯妙莲作业交得快,玩的时间就多。穆砚闲暇时会来陪她,但自从他接手候官曹后,常常忙得脚不沾地。
好在她的乐子从不在一人一事上,比如最近她迷上了钻研糕点。
许是为了奖励冯妙莲劝诫有功,太皇太后赏了她不少珍玩,还送来一盒点心,俱是荷花式样,晶莹剔透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冯妙莲浅尝一口,立时两眼冒光。
“宫里有专门的御细操持白案,方子绝密,我们哪里仿得来!”
常氏柳眉微蹙,一边看账本,一边堵女儿的话。五年过去,她已不再年轻,鬓边隐有几缕白丝,但眉宇间的精明干练却愈发沉淀。
近年,随着家中孩子愈来愈多,庶务与花销也加倍增大——两个嫡子已到娶亲的年纪,她家妙莲还有三娘也日益长成,小的却才将将满月。这一大家子人,哪个能过苦日子?光府里一月的花销,就有百金!
偏冯熙空担着诸侯之名,身上半分正经差事也无。太皇太后又管得严,不许这个窝囊的兄长借她的名头捞油水。家里的花销只能靠他那点食邑及冯家在外面置下的几家店面支撑。幸而太皇太后还算念旧,四时八节赐下的封赏甚厚,多少能补贴几分,才不至于捉襟见肘。
哎!常氏叹气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满府姬妾见她掌家,多有妒忌的,各个以为她这些年捞了多少好处……切,真想把账本甩她们脸上——这破家,谁爱当给谁!
冯妙莲吓得噤声,阿母理事的时候脾气素来不好,她也是昏头了这时候来。
听见耳边没了动静,常氏这才擡头,瞥见女儿正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,咬唇屏气,一声都不敢出,心里立时划过一抹愧疚——自己生那些长舌妇的气,干嘛撒到女儿头上?赶紧软下声来,打趣她:“怎么,家里的山珍海味没吃够,倒惦记起宫里的了?”
“阿母不知,今天这味糕点不一样!”冯妙莲打蛇随棍上地拈起一枚晶莹透粉的荷花酥,对着光,举到常氏面前:“且不说口感——甜而不腻、酥而不油,连皮都是透光的,定用了特别的法子。”
常氏被她说得起了兴致,亦凑上来,就着烛光端详了会儿,只见这点心做成一十六瓣荷花状,每一片都是薄透若琉璃。
她禁不住掰开一小截放入口中,那酥皮竟在舌尖化开,莲蓉的清香与蜜糖的甘甜层层递进,确实与寻常点心不同。
“属实精巧。”常氏难得赞了一句,又蹙眉摇头:“可这料子,一看就是南边来的石蜜。家里既没这等上材,也没有擅制糖点的庖人。”
如今北方的甜品,原材料仍以蜂浆与麦饴为主,很难这般晶莹剔透,造型别致。
冯妙莲眼珠一转,凑近道:“阿母,就是稀缺才要做呀。我看这点心,贵在用料与手法新奇。如果我们也能搞到石蜜,再请宫里的御细指点一番,不用多,仿到六七分,就能在自家食肆里兜售啦!”
常氏心念一动——这些年,为补亏空,她没少花心思。既不能拿太皇太后的名头卖官鬻爵,又不能指望冯熙做官捞好处。尤其今年,不是天灾就是人祸,食邑的收成远不比往年。自家那几个食肆虽没亏本,却总比不过那些世家经营的酒楼。原因么,也是输在秘方上——世家传承百年,很多菜式都改良过数代,冯家想在世家的生意里分一杯羹,何其难也!
她拈起那枚精致的荷花酥沉思:京城不缺富贵的老饕,若能把这雅致的点心放到自家食肆去做个招牌,兴许真能大赚一笔?
可是,“且不说今年,我们才与南边打过仗,两头商路不通。这点石蜜怕还是宫中才有库存。我们上哪儿弄去?”
“石蜜么,阿母勿忧。”冯妙莲眉眼含笑,抱着母亲耳语,“商路只是明面断了,暗地里呢?法子多哪!”
说着撩开朱樱大袖,露出一小截白嫩的藕臂,上面套着个花丝嵌八宝的镯子——五颜六色的彩宝混着金灿灿的光,衬得雪肌愈发晃人眼。
她得意道,“喏,砚台新给的,南边来哒!”
常氏斜他一眼,“又拿人家东西?穆砚拢共多少私产?经得起隔三差五地送你这些?”
冯妙莲不以为意道:“我又不会短了他。方才姑母不是赏下一堆好东西?明天就挑些贵的给他送去!”
何况——那是穆砚死皮赖脸硬塞给她的,说什么他升官了,来钱多,要她帮忙分担点。还说不收他的珠宝就是看不起他,动不动就拿前几年小皇帝给她的赏赐说事。哎,酸的不行!
冯妙莲撸着手腕上的镯子,嘴角噙笑——仗义如她,只好帮忙啦!
“就算你们能搞来石蜜,”常氏见女儿笑眯了眼,美滋滋地不知在做什么好梦,忍不住接着泼冷水,“宫里的御细哪里能听我们的?这种小事,总不好叨扰太极殿。偏你大哥昨日南下传旨,没一两个月回不来。”
常氏当家多年,考虑问题比冯妙莲周全。萧齐新立,太皇太后果断出兵,想借人家改朝换代之时开疆拓土。不想战事不顺,魏军死伤数万,牛马辎重被夺无数。据说太皇太后这场大病,有一多半是被败况气的。
自王睿过世后,太皇太后的脾气愈发不好,没看前一阵还把小皇帝关禁闭了?她总不能请魏大母拿这点小事去烦她吧。
“没事儿,我找陛下去!”冯妙莲拍案。她自认救了他——他欠她一个大人情!
虽说这些年来,她听穆家兄弟议事,开头都是太皇太后如何。小皇帝呢?没人把他当回事儿。但请他牵个线,让御厨教几个冯家的庖人,这点事总能办成吧?即便小皇帝没面子,她们冯家有啊!
常氏见她兴致勃勃,不忍败她的兴。可又怕太皇太后再起叫她入宫的心思——上回女儿卷入天家祖孙的争端,已是万不得已,如今,她只想女儿离那小皇帝远远的……
“你一介臣女,不好总往陛下面前凑。我这里有一斛水玉,是渤海来的贡品。你把它送给崔昭仪与三公主。由她们出面,帮你讨方子……”
翌日,冯妙莲起了个大早。她不敢打搅魏大母养病,径自带上常氏选给她的两个厨娘,雄赳赳气昂昂地入宫去了。
冯家一直有出入宫门的腰牌。只是除冯诞外,家主冯熙也好,魏大母也罢,等闲不往宫中走动罢了。
以至于今日冯妙莲主动入宫时,查验腰牌的小黄门还微微怔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弓着腰放行。
都说醉眼看花花也醉,往常冯妙莲入宫,跟进来受刑似的,浑身不得劲。可今日,宫门还是那道宫门,高墙也还是那片高墙,心境却大不相同——那琉璃瓦上泛着的哪里是天光?分明是亮闪闪的金子啊!
冯妙莲记着阿母的话,绕过正中两座主殿,单拣西边的小道,直往崔昭仪母女所在的偏殿走——太上皇帝过世后,他的嫔妃便被聚集在此处。有儿子的还好些,等诸王分封建衙,她们就能随之出宫养老。
只有女儿的就难说了,得圣恩的,或可随女儿到公主府颐养天年,不得圣恩的,便只能老死宫中了。
不过,崔昭仪似乎没这等烦恼——她出自清河崔氏。如今太皇太后重用汉人士族,她的父兄正当时,不怕没后路。
所忧无非是女儿的婚事而已!
她这两年冷眼相看了不少才俊。从娘家侄儿到其他世家,可有才的无貌,有貌的风流,不风流的木讷……竟没一个看得过眼的。
直到前些日子的一场宫宴,她携女儿上前祝酒,恰碰上冯诞抱着一捆急件请示太皇太后。娘儿俩候在一边时,听冯诞与太皇太后对话,声若珠玉,不疾不徐,旁征博引,理据分明。太皇太后呢?频频颔首,显然也十分满意。再加上冯家人一贯的好相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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