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孤儿(五)(2 / 3)
天光将尽,自四方赶来奠酒的诸侯方少了些。冯妙莲活动活动筋骨,只觉浑身酸痛,暗自腹诽,太上皇帝那么多子女哪,姑母却偏要她和兄长陪着小皇帝守灵。可怜她前不久才参加过穆家的白事,如今又接着给天家哭丧。
之前姨父的丧礼在春天,气候得宜,没那么难熬。如今却正值三伏。她与兄长跟着小皇帝一块当孝子贤孙,两天下来,一直在灵前跪着,身上黏腻腻的,脸都没法洗。
冯妙莲瞅了眼身上的素服,微微擡起袖闻了闻。虽说殿里还算阴凉,但挤了这么多人,火烛混着香饼,更显窒闷,气味委实谈不上好。
难受死了!
她偷偷擡眸打量堂上诸人,管你是曾经娇媚的嫔妃,还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公主,皆一身邋遢。她的目光逡巡了一圈,最终落在面容憔悴、嘴唇起皮的小皇帝身上,就见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紧紧收着,剑眉之下,眼睛明明熬得通红,却依然身姿笔挺地跪坐着。
她摇了摇头,哎,罢了,小皇帝怪可怜的。忍忍吧,谁叫她仗义呢?
走神间,忽听殿外宣者高唱:“南郡王趋赴哭临。”
冯妙莲不知是不是错觉,身前的小皇帝似乎微微一颤。
南郡王是谁?她在京里似乎从未听过这号人物?她好奇地歪过头,越过小皇帝,向堂下望去。
殿外沉沉的暮色里,缓步踏入一个身影。
冯妙莲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
这位南郡王步履沉稳,玄色的诸侯朝服衬得他的身姿愈发挺拔。殿内摇曳的烛火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。他行至灵前,撩袍下拜,动作流畅而庄重。
冯妙莲得以看清他的面容。那并非少年人的清俊,而是经岁月打磨后的深邃。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,眼尾几道细纹非但不显老态,反添了几分威仪与儒雅。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,竟有种玉石般的光华。
冯妙莲心头一跳,下意识看向小皇帝——她怎么觉得,他俩有几分相像?不是具体的容貌,而是那份高绝的气度。
南郡王叩首、奠酒,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。起身时,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御座前的小皇帝。那一眼极快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,可冯妙莲却觉得,那瞬间小皇帝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。
他并未在灵前多做停留,行礼毕,便默然退了出去。可即便这场短暂的露面,依然吸引了不少隐晦的打量。
冯妙莲手上忽而一紧。她擡头,就见小皇帝依然不动如山,脸上没有丝毫异样。可袍袖之下,他分明紧紧地、紧紧地握住她的手。
他怎么了?她有些疑惑。自见到南郡王后,尽管小皇帝极力遮掩,可冯妙莲依然从他偶尔泄露出焦虑的眸子里,看到了一丝隐忧。
她本想问问他怎么回事儿?可堂上人多口杂,她敏锐地什么也没提。
太上皇帝需停灵七日方能入殓。在此期间,太皇太后只来过一次,其余时候,都交给小皇帝守着,冯家兄妹陪同。
冯妙莲可受了大罪。之前在穆家只需守灵三日,她勉强还能忍。宫里却要一连七日,没日没夜地跪守,是人都得晕吧?事实上,堂前不住地有人倒下,宫女黄门时不时便要擡一两个贵人去后堂找侍御师。
冯妙莲眼瞅着玩得最好的三公主也倒了下去,正犹豫自己要不要也晕一把。转眸却见六公主还摇摇欲坠地强撑着。她一时又不服输起来,揪了把自己的小腿肚,愣是支棱起来。
终于,那讨人厌的六公主也支撑不住,灰溜溜地被她的养母扶下去歇息了。
冯妙莲自觉大获全胜,看了眼周遭,他们附近已然空了一片,连她阿兄都不知何时小憩去了。
她正预备拍拍裙摆,也退到后堂睡一觉去,手上一紧,却是小皇帝拽住了她。
这些日子以来,旁人或可下去休息,他却除去饮食更衣,一直守在堂上,即便打盹都是架着椅背坐着。一连几天折腾下来,曾经清隽的眼窝深陷,眸子里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。
就听他轻声道:“南郡王……是朕的外祖。”
冯妙莲愣了愣,还在脑子里想“南郡王”是谁,小皇帝,外祖……终于,醍醐灌顶般,她忆起了那日来奠酒的中年诸侯。
“啊!”她捂嘴,难怪呢,小皇帝的眉眼与那位郡王颇相似。
她同情地看向他,明明至亲就在眼前,却不能相认——一定很难过吧?
“这倒没有。”小皇帝嘴角弯起一道微微的讽意。
“子贵母死的事,他不会不知,却依然将我阿母送进了宫,”他那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隐隐含了一丝不平,一丝愤懑,“我阿母被赐死时,亦未见他向父皇及大母求情。他就这么眼睁睁地,看着自己的女儿,成了这龙椅的祭品……在我阿母走后不久,他还被封了王。”
他的眸子里隐隐蓄了一汪晶莹,他深吸口气,倔强地闭眼仰头,不让人看出异常。
“他怎么能这样!”别说小皇帝难过,连冯妙莲也跟着心气不顺起来——那南郡王给先帝上香的时候人模人样的,没想到竟是个拿女儿的命来换荣华的混球!
“咱以后不认他!”冯妙莲恨恨地道,这事触到了她的隐痛——之前她阿耶执意要她进宫,她阿母怎么说的?
“冯家有得靠了!”
不是一个意思嘛!
小皇帝却侧了头,没有答她。
他还是在意这位外祖的吧?冯妙莲猜测。
她吸了吸鼻子,有些愤愤地想,她阿耶若是敢拿她换富贵,她就……就怎样呢?她一时想不出来。反正不会给他好脸就是了!
七日后,以小皇帝名义颁布的诏书如黄鹤般接连飞出。太皇太后除搬进太极殿、临朝称制外,所行皆是安抚人心之举,就连欲拔刀自刎殉主的娄提,都诏赐帛二百匹,以示安抚。而那位南郡王也安然回到了青州。
随着太上皇帝入殓,这些守在灵堂上的龙子凤孙们,也终于可以回到各自的宫殿,歇口气。
“还有件事,”兴平宫里,冯诞觑了书室一眼,顿了顿,道,“大母给妹妹们请了塾师,往后,二娘便随姊妹在家中读书了。”
小皇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。目光穿过半透的屏风,从认真习字的冯妙莲脸上扫过。她今日似乎格外专注,一截碎发落在卷翘的睫毛边沿,她却一眨也不眨。
他这才发觉自己盯着她看了许久,当着人家兄长的面。他立即回神,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汤:“是太皇太后的意思?”
冯诞垂眸,没有应答。他自来住在公主府,冯家的事,与小皇帝一样,只晓得一个结果罢了。这当中,究竟是谁话的事,他也说不好。
殿内一时寂静。
拓跋宏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暑气未消,心口却寸寸变凉——上至朝堂,下至小儿女,他哪样能做得了主?既已板上钉钉,多问无益。
“也好。”他轻声道,将茶盏搁回案上,“是该学些规矩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心里却依然忍不住泛起细密的涩意——自父皇驾崩,太皇太后一步步收拢权柄,兴平宫内新来了不少黄门宫女,他的一举一动皆被牢牢监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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