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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西山(四)(2 / 3)

穆砚早已监守自盗,借巡查之机溜了进来。

屋里闷热,他解了罩在玄甲外的披风,百无聊赖地在池边踱步,见池水汩汩地往外冒泡,他蹲下身,拿手试了试水温。

窗外星斗轮转,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他的眉头越锁越深——二囡不是个会迟到的人,她是不是被小皇帝缠住了?

终于,氤氲的水汽间,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,提着米珠镶边的裙摆蹑手蹑脚跑来,鬟边华胜在月色下跳跃着微光。

“我来迟了,你等了多久?”冯妙莲边喘着气,边问他。

穆砚却没有说话,面色一肃,绕过她,径直盯着她的身后。

冯妙莲回头,赶紧介绍道:“这是寿康宫的金粟女史。”

金粟谦恭地朝穆砚行礼。

原来是姨母的人!穆砚略松了口气,朝她点点头。“烦请姑姑外间照应,有事吩咐巡防即可。”

既将金粟赶了出去,还隐晦地告诉她,周围都是他的人,不用客气。

都不是省油的灯!金粟深吸口气,只好暂时退了出来。心里却琢磨着,是不是回趟太皇太后那里,请她示下?可上回,她听说贵女随穆二郎跑马、陛下隐有怒意时,分明笑了许久,谁也没偏帮。哎,太皇太后意味不明,叫他们这些下面侍奉的,亦不知该怎么办才好——这三个孩子,她是一个也惹不起啊!

室内,冯妙莲已脱了足衣,将一双柔嫩白皙的小脚丫伸进冒着热气的汤池里。瞬间,一股暖流从脚底直窜心口。连日来的寒意立时被驱散。她舒服地眯起眼睛,像只偷腥的猫儿。

水波荡漾,将壁上烛火的倒影,碎成点点金芒,折射在她稚嫩的小脸上。

“今日险些来不成。”她踢着水花,小声抱怨,“陛下特意指定了五个笔画繁多的字,写满五张才肯放人。”

穆砚在她的身侧屈膝坐下,玄甲与池岸的青石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,低声道:“他怎么老拘着你?”

这话说到冯妙莲心坎里。她用力点头,发间珠花簌簌作响:“就是!我又不是他笼中的雀鸟!”

“不过,”她又忍不住感慨,“他也挺可怜的。阿耶不疼,亲娘没有……身边也就我们这几个知心的伙伴。”

呵!穆砚对此不置可否。再可怜也坐了几年皇帝,还不够本?

冯妙莲看了眼他,许是近日劳累,眼下青黑尤甚,不免同情心起。“夜间还要巡逻吗?你也泡一泡呀?”

穆砚却赶紧摇头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——因着冬日洗漱不便,他已经好几天没洗沐啦!平日他与儿郎们凑在一处,臭点只当寻常,男人味嘛。

今日来得急,他事先也没收拾自己,这羊皮靴一脱,不定是什么味儿呢!

可冯妙莲的鼻子素来灵得紧。

她忽然凑近他嗅了嗅,像只闻到腥味的猫:“咦?你身上什么味道?”

穆砚耳根一热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支吾道:“许是……巡查马厩时带了点味儿……”

“不对,”她扒着他的衣领,用力闻了闻,眼眸微微眯起,坏笑道:“一股汗臭,比羊膻味还浓,哈!你是多久没洗澡啦?”

穆砚顿时从脸颊红到了耳根:“我又不是娘们儿,香喷喷的干嘛。”

这话冯妙莲不爱听。她俯身撩了把温泉池里的水,浇了他满身:“好的不学,人家天子不也是男孩子?怎么身上就没味道!”

“哈,”提到小皇帝,穆砚更加鄙视,嗤笑:“那个长于妇人之手的皇帝,和女人也没区别了!”

浑然没察觉,言辞间的“妇人”是他姨母,而他看不上的“女人”里,也包括眼面前的这位小女郎!

冯妙莲只觉火气噌噌噌地上涨。她一瞬间觉得自己白日见到他的感动都喂了狗。她怎么会觉得穆砚比小皇帝可靠?他就是个——彻头彻尾的混球……

穆砚有心与她说说分别这些天军营里的趣事,回头却见她冷着脸、红着眼睛瞪他。心里一咯噔——他又哪里惹到她了?

忽然,冯妙莲从袖囊里掏出个物事砸进水里,氤氲的热汽瞬间一荡,绽出一抹清浅的水花。

他下意识看去——一枚螺青的香包浮了上来,被热水打湿后,一点一点往下沉去。

他赶紧长臂一伸,迅速地将那香包捞起,正反打量了一番,见其上绣着斑斑翠竹,摸着料子一般,胜在绣工。

他有些惊奇:“你自己做的?好端端扔了作甚?”

冯妙莲气鼓鼓道:“谁会做这个?之前庙会买的,原想你在军营洗漱不便,特意选来送你,叫你不至于闻起来腌臜。没想,好心当作驴肝肺,某些人还看不上哩!”

穆砚一听,忙不叠地扯了玄甲下的里衣擦拭,动作急切得险些将上面的丝线勾断。

“送我的?不早说!”

他将尚带水汽的香囊珍重地塞进胸前的护心镜后,玄甲冰冷的触感隔着湿布料子传来,压得他心头滚烫。

冯妙莲仍鼓着腮帮不理他,脚丫故意踢起水花溅他。

穆砚陪笑着不躲不闪,反而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来:“热乎乎的葱饼,撒了胡麻的。”

冯妙莲杏仁眼儿瞪大,“你打哪儿搞来的?”西山这块荒得很,她来的路上观察过,附近连大一点的集镇都没有。

“嘿,你吃就是!”穆砚没有答她——蛇有蛇道,鼠有鼠道。太皇太后每日派人往返京畿各处,里面不乏他的弟兄。托人进城带点吃的,不是再顺手不过的事?

“砚台,”冯妙莲抓着胡饼,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,一丝失落,“好想念东市的西域馆子啊!哎,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!”

“他那里……是不是很不好?”穆砚忍不住问道。毕竟,傀儡就是傀儡,摆设就是摆设。满宫里谁把他当回事儿?

“也不是,”冯妙莲实事求是地评价,“除了没什么好玩的,吃穿用都是极好的。”

她小口小口地咬着胡饼,边吃边点评,芝麻粒沾在唇角也浑然不觉。

穆砚擡袖,给她擦唇边的碎屑。她却忽然想起什么,从衣兜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红宝,殷勤地递给他:“那,这是他送我的。瞧着成色不错,给你做生辰礼正好!”

穆砚面色一变,一把拍开她递红宝的小手,闷声道:“谁要他的东西!”

冯妙莲奇怪地瞥他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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