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夺权(三)(3 / 3)
“你以前住在这里?”
冯妙莲一愣,先是摇头,想想又点头。
“我住侧厢,不过白日都是在这里玩耍的。直到阿母怀了弟弟,才搬去了大母那儿。”
小皇帝来了兴致,拿眼打量一圈,唔,确实有意思——半透的百花屏隔断内外,两边鲛绡低垂,玉帘剔透,博物架上全是布老虎、泥叫叫一类的玩具,案边还停着一辆小小的青铜制成的小车。车身是鸟头,两边有大轮。
到底是才将十岁的少年,金冠皮裘、礼教时势虽压得住表象皮囊,可内里呢?那掩埋的童真,那残存的玩心,一有机会便漏出一二。
冯妙莲听周围忽而静了下来,擡头却发现小皇帝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屏风的方向发怔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好奇地问:“陛下总看我的鸩车干嘛?”
“那叫……鸩车?”一时间,小皇帝的好奇心亦被勾起。他收收袖子,起身朝那玩具车走去,绕着它转了一圈,手在鸟头上拍了拍,“这个,怎么玩?”
冯妙莲见他瞪直的眼睛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,对他的同情更多了一层——连鸩车都没见过,他从前的日子该多无趣啊!
她上前给他示范:“你看,这小鸟的胸口有一个小环。听阿母说,我小时候会拿绳子系在这儿,拉着它到处跑。”
拓跋宏有些好笑地看向她——你现在不就是小时候?哦,她说的大概是她“更小”的时候吧?于是他的脑中立时闪现过一个画面——一个胖兜兜的三头身女童,大力地拽着和自己等高的鸩车满院子溜达……
“噗嗤!”他忍俊不禁。
冯妙莲还沉浸在对他的同情与怜惜里,不意他却先笑起来。
她疑惑地歪头:“怎么了?”
小皇帝忙收敛笑意,轻咳一声:“朕只是觉得……这小车甚有趣。”他伸手轻轻拉动鸟首下的铜环,车轮发出细微的滚动声,“你幼时定活泼得紧。”
冯妙莲不以为忤:“现在也很活泼啊……”
对对,他莞尔,伸手揉揉她睡毛的鬟发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似是前院方向。小皇帝顺毛的手一顿,神色微凝,侧耳细听片刻,却又恢复如常。
“陛下不去看看么?”冯妙莲担忧地问。
“不必。”他垂眸,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耳畔,将几根碎发别到她的耳后,“太皇太后自有安排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似乎外面的事与他无关。
“你不怕吗?”冯妙莲忍不住问。天知道她姑母和太上皇帝接下来会做什么?
“怕?”拓跋宏轻轻一笑,“怕有用吗?一样的事情,你害怕,它就能变好?”
冯妙莲被他问得一怔,深觉有理——是呀,祸事会因为你害怕就不来吗?她方才怕成那样,能改变什么?昨夜死去的禁卫能活过来?还是陛下的母亲……
她下意识看向他,忽而捂住心口,那里没来由地一阵绞痛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似乎有一股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,隔着漫漶的时空,幽幽地,搅弄着她的心弦。
冯妙莲觉得奇怪——她从未见过小皇帝的生母,甚而此前都没有听说过她。可为什么,从穆砚那儿得知她的结局后,她竟有种同样的窒息?似乎那个女人的痛,她也真真切切地受过!
天地忽然一暗,冯妙莲感觉有风刮过,继而脑子一昏……她缓缓擡头,“陛下,你将来会杀人吗?”
怎么突然问这个?拓跋宏惊诧,嘴唇微动,不知如何作答——皇帝是公器,生杀予夺是权利,也是手段。他身在其位,避无可避。
“会杀女人吗?”
拓跋宏:……
半人高的女童步步逼近,一双杏仁儿眼里墨色翻悬,直勾勾地盯住他,连音色都变得低沉下来。
“会杀……我吗?”
“瞎说什么!”拓跋宏眼神一凛,“朕岂会害你!”
冯妙莲终于停在他的面前。室内幽静,彼此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。她近乎贴上他的脖颈,薄唇轻启,明明还是童女的声音,调子却宛若滑石上的冷泉,寒彻心扉,里面是说不出的哀凉和森森的鬼意,嘴角却是笑的。
“君无戏言。陛下……可要记得今天的话!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1.茶苏:敦煌人单道开(东晋)在茶中加入葱姜、桂皮、桔子、枣等食材,调制出名为“茶苏”的饮品,作为药膳饮用。
2.鸠(zhèn)车:最早可追溯至东汉时期,晋代张华(对,洛京里的张华)《博物志》明确记载五岁儿童玩鸠车。
最后几段带点超验主义。作为全知视角的作者,只觉心痛万分——试问宿命何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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